对前兆的解释与补充,变更视角和立场能让我们对历史有一个更为全面立体的认知。你要知道,历史是集体的历史,而故事只是个体的故事。此时正在阅读的你也定非蒙德人,所以站在其他人物、其他组织的立场,摘掉单一个体的滤镜,也会对这段历史产生新的认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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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得罪至冬人的事都叫我给干了。”我呵呵一笑。
我正在和皮彭一道走在他的土地上,同样身为尘世闲游的两人往往很有共同话题。他谈他的所见所闻,我说我的旅途印象。我弯下腰,拾起一颗花生,类似于此般的小小遗漏在这片秋野里层出不穷。无论如何,即使是心思再缜密的收割者,也难免百密一疏。
由此,在年岁歉稔的时候,小家小户往往会漫步在历经收割后的田野上,穷尽他们的眼力,只为拾获一束麦穗、一颗花生。这种日子经历得多了,这种行止就成了一种铭刻于心的指令。在走过秋收后的田野时,他们仍会下意识的捡拾他们视野中的所有,即使他们已经不愁温饱。
有时我不禁会想:记者就是那些在空旷的田野里竭力搜寻残遗的人,即使他们已经卸下了这副担子。皮彭不就是这样吗?
我和皮彭的初次相见是在一个世界任务上。当时西风社草创,日子颇不好过,信箱总是离奇失踪。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对,为了亮闪闪的六十原石,我精神抖擞地踏上蹲点的征途。然后在抓住了用屁股都能想出来的嫌疑犯之后,任务皆大欢喜地完成了。
之后,莫娜又因为我未知的命星找了我好几次,皮彭也因为我异界行者的身份多次采访我。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听说那几个周你的委托都被愚人众的占满了。”
“对啊,”我捏开了花生壳,“这种委托一般都是打着酒庄、商会之类的私人名义,然后找一些似有似无的理由。比如货物在风龙废墟被抢了等等。就算我试着去其他地方接委托也无济于事,没啥变化。”
“然后就要一直讨伐那些先遣军?”
“……”
接着我滔滔不绝地诉说我对他们这种精英怪物的厌恶,尤其是水胖子。开了元素盾之后蒸发扩散感电冻结都收效甚微。几个周下来我攒的徽章能贴满蒙德城的外墙,以至于我看见野外采树莓的胖子就想来上几下。
“……后来的某一天,啪,委托又恢复正常了。再后来就是丘丘人东迁山谷,不过这又是后话了。”
……
“干杯!”
这里是“天使的馈赠”酒馆二层小单间,我和报社的其他同事在此举杯敬祝。敬蒙德、敬报社、敬出人意料的奖金!
即使出门前得到了莫娜的预告,亲身站在这里也让人头晕目眩不知所措。
“亲爱的,你可别吐在门前的垫子上。”莫娜给我抚平外衣的褶皱。
“怎么,难不成我会酩酊大醉?”
“谁知道呢,生活中总该有点小秘密。”她送了我一个出门的吻。
尽管我并不想把自己灌醉,但架不住他们轮番与我祝酒。作为最先提议并力排众议在蒙德设分社的人,我理所应当的受到了这种厚待。
“真是了不起啊——”社长过来勾住我的脖子。
如果没有这位在我旁边喷着酒气的男人,蒙德能不能开分社还真是难说。在会议上,他是少数与我站在一条战线的人。
“——莫娜,没有她,你也坚定不了决心吧。”
或许这时我应该展现一下雄性的强硬态度,免得被说成是个吃软饭的。但社长说得不错,没有莫娜,我早就放下了这个看似异想天开的计划。
“你家的女人啊,看得比谁都远。”他的眼光放向遥远又虚无的地方。“你想过骑士团会给咱们地方吗?”
我摇了摇头。
“你想过骑士团为啥要给咱们地方吗?咱们一外来团体,他们怎么这么上心?”
“为啥?”
他大大地叹气,差点没熏死我。
“年轻人,你瞧,这个自由的城邦如何?”
我当时的大脑已经被蒲公英酒搞迷糊了,甚至都无意考虑社长发问中的前言不搭后语。我看向窗外,慕风蘑菇一丛一丛的,茂盛的很。轻风抽走屋里浑浊的酒气。我感觉精神一振,眼里有了点光。
“很好。”
“好……”
第二天我在自家的卧室里昏昏沉沉地起来,酒精的作用尚未消失。昨天似乎说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我举起了前来窥视我的女儿,这真是最好的醒酒药。醉酒后的时间就像被切掉了似的,我晃了晃头。
十几年以后,当我为了整理报社历史而翻阅西风社里存放的旧稿时,我无意中看到这样几段话:
……自由无拘无束,谣言也无拘无束,吟游诗人在酒馆里的拨弦,可能会让骑士团的诸人彻夜难眠。故事要离奇,即使与真相相去甚远。但为了帽子里的叮当声响,骑士团的诸君如何如何,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西风社在一个恰当的节点降临在蒙德城,那时骑士团急需一个可以被控制的信息窗口。远征的始末被宣扬得愈发离谱,甚至有人称蒙德危矣,不久将被并入邻国。
……骑士团给了新生的报社足够的支持,甚至可以说是亲儿子一样的待遇……我们以一个看似是第三方的、客观的角度去报导各种新闻,没有刻意地哗众取宠,平实地叙述事情的真相……不出所料,纷乱的争论结束了,蒸汽鸟报社的权威性与真实性不容置喙。
此后,吟游诗人的百家争鸣完结了,骑士团终于在舆论上有了主动权。直至战争前,吟游诗人再也没能占领舆论高地一次。尽管他们中的一小部分依然在酒馆里歌唱,但也仅限于怪谈轶事了。
……
“唉,托马兄。稻妻出口浪人这么久,你们也不管管?”
托马在我旁边露出了一口抱歉形状的白牙。
“旅行者,咱俩好歹也是救命的交情,你的事我能不上心么?可是现在这种状况,社奉行有心无力啊。”
此时此刻,我和托马泡在露天温泉里,头上顶着一叠白毛巾,身前漂着抹茶和三彩团子的托盘。原本托马是打算在天守阁处泡温泉的,以我和他现在的人脉,不难做到,但我忧虑隔墙有耳。于是拜托阿圆在壶中洞天里开辟温泉,顺便植梅落雪。当他扯去眼上的蒙布时,他露出了我意料之中的表情,我不禁眯起眼睛,得意洋洋地叉起腰来。
“真是稀奇啊,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雪了。”他戳了戳泉沿的薄雪,拢成一堆,洒在了温泉里,“稻妻那个地方的温度几乎是不可能下雪的。”
这种天气的温泉也更为温暖滋润,在袅袅的水雾之中,我们飘飘然地靠在滑溜溜的石头上,甚至连正事都快忘了。
待我打起精神询问近况时——
自眼狩令废除之后,海祇岛与稻妻战事方歇。其后,将军亲赴八酝岛祭大蛇遗骸,与现人神巫女解原委、释积怨,海祇民人心所归,祭奉双神。
又因天领奉行欺君罔上,将军震怒,兵权收于己。调兵领兵之权既失,奉行如废。勘定虫豸勾结外敌,国库不充,雪上加霜。又裁撤冗军,闲散男儿无傍身之技,落草为寇。国内不定,社奉行焦头烂额。将军断事,即开海禁,通商贸,移民八酝、清籁。
锁国废除,鱼龙入海。相当一部分武士当了海盗,要么直接劫掠雷岩航线上的货船,要么直接远航他国上岸为盗。比如去到蒙德的那些。
“不得不说,原来困扰社奉行的民生和治安问题居然好转了,社奉行不必邀功,功名自来。又有谁会和自己过不去呢?旅者,现在状况非我一人之事,限制出海,祸患再起,民生不兴,徒令海祇见笑。兴师剿匪,贼远我迩,劳民伤财。且蒙德举一国之力,不能去匪逐北,欲使雷神远蹈北地,诚为稻妻所笑,风土威名,不过尔尔。”
“旅行者,现在蒙德的海盗组成相当复杂。稻妻、海祇的流浪人与本土的盗宝团,甚至还有愚人众插手。仅仅指望幕府出面解决,不切实际。”
我转过身看着他。
“托马,你身为一个蒙德人,又是怎么想的?”
我明显戳到他的痛处,许久,他不发一言。
“谁不希望自己的家乡平安无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可是现在的局势,也不是我一人能独立解决的。尽快结束稻妻国内的乱局,才能治本。蒙德也就不会受侵扰之苦了。”
“那时我就会卸下这身职务请求归国,在蒙德城里娶妻生子,自由自在地过完这一生。”
氤氲的水汽中,天地无言。我看着他落寞的疲态,衷心希望他能得偿所愿。
……
“迪卢克先生,您为何要选择明蕴镇旁的这块地呢?”
“准确的说,是葡萄选择了这块地。我只不过是选择了葡萄的人。”
这样的说法只能让刻晴勉强满意。她知晓原料对酿酒的重要性,也知道选地对原料的重要性。但这仍然不能让她把选址与酿酒联系到一起。
或者,是她在抗拒让昔日的矿业之镇转型成酒乡的方案,岩王之土竟然要租赁给外邦人种葡萄,简直就是贻笑大方。
刻晴在七星会议上拍案而起后,与会者像往常一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其中两对视线看向了刻晴,那是天枢和天璇;另外两对视线看向凝光,天玑和开阳正在等待她的应答。只有摇光无动于衷,她已经见过太多的纷争。
凝光缓缓起身。这是她的提案,当然就会有预备好的对策,何况这是必须经由玉衡接手的提议。她们两个人的不对付在璃月高层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当然,官场上的不顺眼不代表私底下的友谊不和。在新月轩的包间里,当凝光乘着酒兴把发簪拔出送给年龄尚小的侍女后,刻晴还是会为微醺的凝光束发的。
“我不明白。”七星的其他四星立即挺直了腰板,“蒙德并非如至冬一般手段下作。晨曦酒庄的商品每年为经过石门和璃月港而输的关税也颇为丰厚。迪卢克先生在商界更是赫赫有名,把明蕴镇的闲置土地交给他新建酒庄总比让魔物占领来得有价值。你在担心什么,玉衡?对我国酒水市场的占领;对璃月情报的窥探;对外来资本的隐忧?还是说,你难道只是在坚持着璃月土地只能交予璃月人的封闭思想。”
天玑重又靠在了椅背上,凝光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一如既往地稳定输出。有禄存之名的她并不希望这桩买卖黄了,毕竟明蕴镇那块荒地她老早就看不顺眼了。在她看来,璃月大地上的土地都应有它们各自的价值,千岩承载人丁,重嶂仙家所居,古丘有翰墨演、史家书。唯有这个边陲弃地、远离中央之土,矿脉掘罄就成为废土独居一方无人理会。她几次三番地在会议上点出这件事,都让刻晴以优先度不足的理由给搪塞过去。她也不是没想过先斩后奏租售明蕴镇,但明蕴镇国家土地资源身份的阻碍在前,无人看上这片满坑满谷的土丘在后。生米没煮成熟饭不说,还被刻晴不留情面地数落了一顿,为此连七星的头衔差点都整丢了。现在,好不容易迪卢克因为山上的野葡萄而和这里对了眼、动了心,天上掉下的馅饼不吃,那还是天玑吗?
天枢和天璇交换了意料之中的眼色,这场辩论明显是玉衡不占理。他们看向刻晴的缘故是出于对她本人的认可,而非对于此时此刻她所处立场的认可。对于明蕴镇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如果能交给璃月人解决,那当然是最优解,但这个问题已经是七星八门备忘录上的常客了。恰逢此时有一位来自蒙德的接盘手愿意揽下这个烂摊子,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什么害处,成了就是,为什么要固执己见?他们在等待刻晴给出一个公平公允的答复。
刻晴沉默了。她的几个为国为民的主要论点都被对方指了出来,即使真的攻过去对方也能从容应对见招拆招,到头来徒费唾沫和时间,这不是她想要的。然而,真的让蒙德的酒庄进驻就等于变相承认她这几年对明蕴镇的无所作为,而她绝非对那里不上心。
总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找到的,她总是这般劝慰自己。只要能在周围找到一支新的矿脉,就能让明蕴镇复兴。为此,她不知在那里勘探了多少次,在阴暗潮湿的旧矿洞里叩打石壁,在幽深曲折的岩洞里和史莱姆、丘丘人缠斗,在地下湖泊里摘下簪子刺穿鱼鳃,敲碎粗粝的岩盐而后一起吃下去。可惜,帝君的馈赠是有限的,明蕴镇的蕴藏已经被掏空了。就如镇名所言,所蕴为明、所蕴在明,又如何去暗处寻找?这些不为世人所知,也无法与世人说。只能在穷极乏累的时候,在四下无人的荒镇上,雷云下,让自己的汗水和泪水与雨水混合,让不屈与不甘的呐喊隐没在雷鸣中、稻光里。那时她腰间的神之眼淌着雨粒,闪烁着明明的紫光。
坚持过了界限就会变成固执。刻晴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再拖下去自己将踏入固执的领域,但现在就是妥协收手的时候吗?
“凝光姐,我依你便是。会议结束以后我会把这件事提到优先度最高,争取两周之内结束这项提案。”
“好,那么,其他人还有意见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迅速变成拉家常的氛围。七星或靠或倚,纷纷表示一致通过。
天权和天玑互看一眼,她们都能看出对方眼里的隐忧。两周之内签订地契,这意味着刻晴必将亲力亲为与迪卢克正面交锋,希望蒙德方面的应对不会出什么问题。
签约地点选在了明蕴镇原先的废屋里,这间屋子日后将成为第二个晨曦酒庄。对于璃月在望舒客栈准备的床榻,迪卢克坚辞不受,执意选择在明蕴镇里休憩。迪卢克这种简朴的生活作风深得刻晴赏识。两人挑了两间相邻的老屋,每天卯时起床讨论契约事宜,直到子时过后才回屋睡觉。两个周内明蕴镇的山头被他们走了个遍,矿坑里的鱼也被电得七荤八素,周围的魔物更是遭到了灭顶之灾,天天被超载炸飞在蓝蓝的天边。两个工作狂的相遇让他们的秘书直呼内行,不过既然都已经身为他们的秘书了,还有什么离谱的工作强度没遇见过。
待刻晴用古拙曲折的璃月文写下自己的名字后,两人举起了酒。
这种地方的饮酒也只是浅品,碰一下唇便完事。迪卢克一招手,一瓶新酒送了过来。
“这是用蒙德和璃月葡萄的杂交品种酿出的第一瓶新酒。为了彰显我们对此次合作的重视,我们没有选择机械碎制,而是请来了旅行者踩碎葡萄。现在,我谨代表蒙德城向璃月港送上风神与民众的祝福,希望我们两国的商贸继往开来、蒸蒸日上。”
刻晴似乎就听见旅行者的名字了。稀里糊涂地回礼之后,她不禁好奇:被旅者踩过的葡萄而酿出的酒,会是什么味道呢?
国礼肯定是不能拆封的,作为两国友好的证明,那瓶酒现在还安安静静地呆在总务司的大厅里。不过,明蕴镇每年倒是有葡萄节,到那个时候,旅者可能会凑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