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索认为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她的雇主是个大方的人,不仅没有计较她的偷窃行为,反而让她饱餐一顿,还给她钞票,帮她买各种各样的东西,让她去澡堂把自己打理干净。
走出澡堂,如今的暗索已于进去之前大不相同,她穿着崭新合身的衣服,体恤衫和牛仔裤搭配白袜与运动鞋;散发着洗发液清香的紫色长发扎成一束马尾,头上一双长长的兔耳朵昂扬挺立,彰显出青春与活力;一部新买的,合法归她所有的手机正安分地躺在裤兜里,而另一个裤兜则放着一沓零钱——按照雇主的说法,这些都是她的劳保工具和活动经费。
劳动保障,她喜欢这个词。
暗索以前的谋生手段从来都没有保障一说,龙门外环鱼龙混杂,穷人身上捞不到油水,富人则很少离开安逸的市区,她只能从那些不上不下普普通通的上班族身上碰运气,而这些人赚点钱也不容易,为了不让自己的血汗钱莫名其妙不翼而飞,往往都会捂好自己的腰包。她成天到晚四处乱晃也不一定能得手个几回回,数额还不多,大部分都用来交房租和保护费了,剩下的也仅能买点食物用于果腹。至于新衣服?热水澡?在暗索的记忆里,上一次享受到这些东西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咱现在也是个体面的人了。’暗索有些得意地如此想道,却不小心迎面撞上了一个路人,刹那间,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等她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多了几枚硬币。
年轻的惯偷小脸一红,连忙低下头,迅速逃离了作案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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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制药厂的布置,和别处是不同的。
庞大的厂房被一道墙壁分成了两部分,其出入口并不通用。
一半的厂房用于生产与感染者有关的药物——矿石病抑制剂和感染阻断剂,前者主要用于抑制感染者的病情发作或是恶化,延缓矿石病症状,减轻患者痛苦;后者则可以阻断源石与体细胞结合,在感染发生前将源石晶体排出体外,为那些暴露在高浓度活性源石环境,可能感染矿石病的人群提供保护。生产这些药物的工人大多都是感染者,罗德岛为这些不太容易找到工作的人提供了上百个就业岗位,他们每天下班前,除了薪水之外还能获得两份矿石病抑制剂。罗德岛从来不打算剥削感染者,它成立的初衷便是帮助这一群体,治愈他们,消弭他们的苦难。
另一半的厂房生产的是保健品,炭泵左旋蛋白粉补钙补锌补叶酸,还有各种各样的维生素软糖,主要面向那些怀疑自己不够健康,希望自己变得更加健康的有钱人。罗德岛毕竟不是慈善组织,就算是,她特雷西亚刀客塔凯尔希阿米娅的钱也不可能是大风刮来的,搞慈善要钱,而这些钱总不可能从受接济的群体手中获取,矿石病抑制剂的售价仅比生产成本多10%,指望这生意盈利是办不到的,那么钱从哪来?谁有钱找谁要呗。
制药厂的负责人是个上了点年纪的黎博利族大姐姐,名为施键欣,她穿着上白下黑的OL装,化了淡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橘黑相间的头发盘在脑后。她站姿笔挺,目光锐利,精明强干,颇有风韵。
两人之前在中午聚餐的时候见过面了,也提前知会了这边,所以田合欢进入厂区内部的流程并不繁琐,在施女士的陪同下,她穿上一身防护服,戴上发套与口罩,开始对车间进行一个现场调研。
总体来看,生产区域干净整洁,生产过程正规有序,对工人们的安全措施和劳动保障也很到位,她逛了好几个车间,都挑不出毛病来。当然啦,她田某人也不是真来挑毛病的,学习、考察,了解自己所在的企业,它的企业文化,它的业务范围,它为之奋斗的一切一切······
虽然岗位被一道墙壁隔开,但在这些工作中的感染者和非感染者员工之间,她看不出任何差别。
调研工作持续了将近两小时,一不小心就又快到饭点了,此行最后,田合欢参观了制药厂的食堂——这也被分隔成了两部分,但共用一间厨房——并试吃了几道菜肴,味道不错,要不是晚上曾先森还要请她吃饭,说不定她就留在这吃了。
唉,应酬啊~
田合欢坐上了施厂长的小轿车,通过就近的检查站进入了市区,驶向今晚的聚餐地点。在路上,她通过手机给暗索发送了一条短信。
几个月前的那批货是在龙门外环的金鸡路周边丢失的,那里似乎是当地一个黑帮的势力范围。
既然有红这位精通潜入的干员负责深层次的隐秘调查,那么一些浅显的情报收集便可以由田合欢代劳。她觉得自己的调查工作可以从这帮小混混身上开始,一个熟悉周边情况的本地人能为她提供许多帮助。暗索是个机灵的孩子,认识不少附近的人,特别是那些混社会的,田合欢希望能通过对方发展一些人成为她的眼线,为她打探消息。
说起来当时凯尔希并没有对田合欢下达这样的任务,她这样干属实是有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反倒是那个让她到龙门之后找个合适的地方把欧尔科给的橡树种子种下去的任务还迟迟没完成。
合适的地方?嗯······龙门市区内寸土寸金,除了那几个由市政负责规划维护的公园和那些被有钱有势的大人物们圈起来的庄园别墅之外,其他地方都被高楼大厦组成的钢铁丛林所覆盖,有土壤能种树的空地还真不多······所以只能在外环找个地方了。
明天去仓库调研的时候带上种子找小暗索问问吧。
······
今晚吃饭的地方和中午不一样,曾先森选了一处临近江边的酒楼,这儿的菜式依然是那么的可口,傍晚的微风吹过露天的餐厅,昏暗的夕阳在远处的高楼间缓缓下沉,与城市明亮的霓虹灯一同装点着不远处那波光粼粼的水面。龙门人颇具创意地在这座移动城市内开辟出了一条海拔数十米的环形悬河,它由一套高性能的循环系统维持,里面养殖着多种可食用的水生物,它的河面宽广得可以容纳船只航行,一艘张灯结彩花枝招展的楼船正缓缓驶过,经营着名为“龙江夜游”的娱乐活动。
席间,田合欢把今天的调查情况拿出来和各位同事聊了聊,当然啦,全是一些中听的话,反正挑不出毛病,这些人又好生招待了她一整天,她总该夸几句吧。
于是宾主尽欢,他们碰了几回杯(田某人喝的是果汁),大致把桌上的菜吃光后,田合欢又打包了一些带走。她婉拒了其他人开车送她回住处的提议,表示自己要到周围的商业街逛逛,消消食,便拎着打包袋,告辞走人。
炎国北边荒漠昼夜温差较大,而龙门作为移动城市,其热岛效应使得此时的晚风仅是微微发凉,由于饭后的体温升高,田合欢将罗德岛制服的外套扎在腰间,任由清爽的微风拂过平原,撩起留海。行走在灯红酒绿的龙门商业街中,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家乡是那么地熟悉,区别在于这里的居民都长着兽耳和尾巴。一对手牵着手拍紧拖(正在约会)的情侣从她身边路过,走进了一家挂着雪境精品的店铺之中。
田合欢的目光因那对情侣而偏转,随后便被那门店之中的事物所牢牢吸引——
高大健壮的异域店员招呼着入店购物的顾客,他穿着一身与龙门这座大城市格格不入的民族服饰,宽大的长袍只有一边袖子,另一边则暴露出结实的,涂了油膏的强劲肉体,枝繁叶茂的鹿角被打磨尖锐,威武面容上描画着敬奉某位神明的彩绘,八块腹肌的水桶腰间系着一件兽皮束腰,上边还别着两把短柄斧——一个谢拉格人!确切地说,一名喀兰狂战士!
“瞧一瞧看一看啦!”带着点谢拉格口音的通用语从这位铁塔般伟岸的服务员口中大声喊出:“谢拉格雪境精品店开业大酬宾,来自雪境喀兰的珍品统统八折优惠!真皮皮草真材实料,兽奶兽肉足斤足量,还有诸神赐福的护身符纪念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嘞!!!”
“啪”地一下,是手中打包盒落地的声音。田合欢两脚扎了根般地定在原地,瞳孔剧震。
而或许是气机牵引,又或许是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声响,那谢拉格汉子动了动耳朵,随即转过头来看向了田合欢所在的方向。
随后那汉子猛地瞪大了双眼,他伸手指着位于不远处的黑发少女,张开嘴,用他的母语喊出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圣”字!
“圣nü——”
另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但见一道黑影闪过,田合欢猛地冲到男人面前,抬手摁住他的下巴,合上了他的嘴。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她面带笑容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