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阴云越压越低,几乎像是一张厚重的毯子般,要将整个小镇所覆盖。
夜雨滂沱。
伊尔弥亚像是没听到年轻人的声音似地,依旧沉浸在对魔力的细微操纵之中。
于是克伦希尔只好再度望向撕杀着的三道防线。
‘...’
不知是何原因,年轻人那搭在剑柄上的手,一会握紧,一会又放松,不断反复着。
其实在方才的几分钟内,克伦希尔已经数次打算出手——
但在冒险者、佣兵、镇民乃至男爵的卫兵与骑兵的努力下,几乎是奇迹般地,在这广场之上,奥康纳领的众人扛过了拜肉教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而在几位术士的陆续加入后,原本在拜肉教祭司的术法下岌岌可危的防线,竟再度向前推进。
他们还不想放弃...
克伦希尔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
年轻人那湛蓝色的双瞳,缓缓扫过几道防线。
倒伏在地的,除了被劈碎的血尸外,还有零零散散的,难以瞑目的战士们。
‘死难者的人数...在快速增加...’
随着一人又一人的倒下,年轻人的面色,已经愈发冰冷。
呼——
克伦希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微微闭目,又抬起右手,在胸前轻划,比了个秩序圣徽。
当再度睁眼时,年轻人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在他的腰间,那鞘中的古朴长剑,他平缓的一呼一吸,而不断轻微颤动着。
轰隆——
天空之上,传来了低沉到不可听闻的轰鸣。
年轻人轻微抬头,望向了那越发压低的暗红云层。
‘...法则的变动。’
在那广域法阵的作用下,天地间法则的变动,就连不是施法者的克伦希尔,此刻也已经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时间不多了...
年轻人摇了摇头,拍了拍凯莉的肩膀后,克伦希尔又望向右边,同样是贴墙站着的伊尔弥亚。
“弥亚,该走了。”
年轻人轻声说道。
在年轻人的身侧,那微微低头,伫立在墙边,紧闭着眼的魔神小姐,却是微微摇头。
再等等!
那皱着眉头的少女,仿佛在说这样的话。
年轻人沉吟了一声,向少女靠了一步后,牵上了少女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
‘弥亚小姐。’
克伦希尔的声音,在两人的精神世界中缓缓回荡。
‘现在开始撤离。’
说完这句话后,年轻人的睫毛轻微颤动,眉目低垂了些,又在两人的意识中缓缓说道。
‘现在放弃这些镇民。还可以将冒险者和佣兵们救下。
克伦希尔的声音十分平静,好似只是做了个微不足道的决定般。
‘我将负责镇压小镇中拜肉教的所有相关力量...包括被感染的镇民...剩下的,我能救多少,就救多少。你带领冒险者与佣兵们先行离开,向东进发...务必小心分布在野外的拜肉教。’
他又抬起头,微微眯眼,看向小镇南北侧的山峰。
‘我的感知范围有限,只能确定南北两侧的山峰上有一些...而小镇外,向东的情况,我并不知晓。’
克伦希尔缓缓嘱咐着。
‘因此,你们在向东离开的路上,要小心谨慎。’
说罢,年轻人又松开双手,伸向了脖颈间,不知在摆弄着什么。
见年轻人松开了自己,牵着年轻人衣角的凯莉微微抬起头,巴望向年轻人。
“大哥哥...?”
女孩面色苍白,身体正因害怕而不断颤抖着。
“那些...怪物...想要吃掉我们吗...?”
凯莉弱弱地问,似乎尽量不想让自己露怯。
但每一声撕心裂肺的的喊杀声,都会让女孩吓得想要畏缩着藏入年轻人的怀中。
于是凯莉又将目光瞟向几道防线,死死注视着,小手捂着胸口,大口吸着气,想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凯莉...”
年轻人自脖颈间摘下了一条挂坠后,又低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可以请你帮哥哥一个忙么?”
“大哥哥...?”
凯莉似有些疑惑,微微歪着头,望向眼前的年轻人。
她从未见过年轻人这样严肃的表情。
‘哥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于是女孩抿紧了嘴唇。
“凯莉!会做到的!!”
“嗯。”
克伦希尔半蹲下,单膝跪地,与凯莉平视。
朦胧的夜雨中,单膝跪地的剑士,与轻微颤抖的小女孩,相互对视着。
“凯莉。”
克伦希尔伸出手,将吊坠系在了小凯莉的脖子上。
“哥哥...是很强大的人,但是哥哥没办法救下所有的人...哥哥只能去把所有的坏人都干掉...”
年轻人凝望着女孩的双眼。
“但是哥哥离开的话,就没办法保护凯莉,没办法保护弥亚姐姐了...”
震天的喊杀声有些模糊。
“所以。”
克伦希尔沉默了一下,又看向了小凯莉。
“凯莉,无论如何,也要跟在弥亚姐姐的身边,绝对不要离开,要一直等到哥哥回来哦。”
女孩的双瞳剧烈颤抖了一下。
“哥哥要...”
夜色晦暗,女孩的头有些低,被雨所沾湿的刘海垂落,让人有些看不清女孩的表情。
“...要离开了么。”
女孩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
“嗯。”
克伦希尔闭上眼,微微点头。
“凯莉,要在弥亚姐姐,和多莉丝姐姐的身边...要让她们保护好你,当然,凯莉也要保护好她们...一定...”
而年轻人的手,握上了腰间的剑柄。
“...要等到哥哥回来。”
‘...要等到妈妈回来。’
不知谁的话语,自记忆中那尘封的角落,再度闯入了女孩的脑海中。
“...”
女孩深深低下了头,但那柔弱的双肩,剧烈颤抖后,却是渐渐平静了下来。
“会的...”
“凯莉...?”
年轻人略带疑惑地看向女孩。
“怎么了?”
“凯莉...会好好做到...”
女孩猛地抬起头。
“所以!哥哥也一定要回来!!不许骗人!!!”
夜风呼啸——
“咦?”
此时,魔神小姐的声音却从年轻人的背后传来。
“你怎么把小凯莉弄哭了?”
伊尔弥亚此刻的语气似有些嗔怪,几步跑到年轻人的身前,从身后将那低声啜泣着的女孩搂入怀中。
而女孩却没有回应魔神小姐的怀抱。
“答应凯莉...不要骗凯莉...一定要回来...”
女孩的声音又变得弱弱的,仿佛在哀求,却又倔强地向前走了一步,直勾勾地望着年轻人,似乎并不想听到别的回答。
而年轻人同样凝望着女孩,目光软化了些。
“凯莉。”
年轻人轻笑着,抬起手,摸了摸女孩的脸颊。
“不用害怕,哥哥不会回不来的。”
似乎是觉得还不太够,年轻人又上前一步——
“呀!”
女孩低低地叫了一声。
“哥...哥哥...!”
她有些不自在地向后缩了缩,却又被另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
“姐姐!!”
女孩再次低低叫了一声,嚅嗫着,又低下头,靠在了年轻人的胸膛上。
夜风依旧在刮着——
可是...
女孩微微闭上双眼。
却好温暖...
“那...凯莉...相信哥哥...”
“相不相信,哥哥都会回来。”
克伦希尔的语气似乎轻松了一些,松开了怀抱后,又站起,拍了拍凯莉的小脑瓜。
“哥哥很强,不过,凯莉要对其他人保密。”
“那...好...”
凯莉望向年轻人的目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些,随后女孩又有些畏缩地巴望了一下周遭,随后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年轻人又看向半蹲着,怀抱中女孩的魔神小姐,随后伸出手。
而少女歪着头一笑,搭着年轻人的手,站了起来。
并肩而立,望向三道战线后,两人十指相扣。
‘那么,我们的克伦希尔先生。’
魔神小姐的语调似乎也轻松了一些。
‘您就这么不相信我?着急着要放弃这些居民了?’
‘别贫嘴,时间宝贵。’
年轻人叹了口气。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人命,希望弥亚小姐能够理解我的压力,我不能再犹豫了。’
‘好啦。’
少女的小手,稍稍捏了捏,而魔神小姐也微微偏头,靠在了年轻人的肩上。
‘这个广域法阵...共三层二十七个节点...我又向外探查了几十里,没有别的那种恶心气息了...’
伊尔弥亚用另一只手轻点虚空,一道闪烁着的光影,在两人的身前缓缓浮现。
‘这是...?’
年轻人捧起那道影像。
‘奥康纳领?’
那漂浮着的立体光影,显现出了夹在南北的山峦,与宽阔山谷中的小小镇子。
魔力的光点跃动间,这块边境领地的微缩造影,在年轻人的手中展露无疑。
而在那些亮白色的光点中,四散分布着大量的,暗红色的光点。
‘你不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么?’
魔神小姐轻笑着,微微撇过眼,望向年轻人的侧颜。
‘我才不只是想着感知并解读阵法,而是要做到更多。’
少女又捏了捏年轻人的手,随后骄傲地昂起头。
夜风凛冽。
‘一如你所希求的那样,我,伊尔弥亚,会帮助你,一举歼灭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