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间杂在雨落声与雷鸣声中的,是低沉的号角长音——
以及由远及近的,疾风骤雨般的急促马蹄声。
哗啦。
漆黑却殷红得妖异的夜色下,那穿破雨幕,率先从街道的拐角处显现的,是飘扬的燕尾旗。
“是...!男爵大人!”
有眼尖的卫兵瞪大了眼睛,失声高喊。
“那是奥康纳家的家徽!!”
话音未落,十余名骑手拐过路口,闯入了众人的视野中。
而在那支骑兵的最前方,持着燕尾旗的,是身披臃肿重甲的一位骑士。
“男爵大人!他回来了!!”
有卫兵高高挥舞起长剑,在阻拦镇民们的几处关口,以及在人群之中,顿时响起了零星的欢呼。
“吁——”
骑士一声令下,整支队伍便如臂使指般,几乎是在同时,骑兵们的动作仿佛同步了,缰绳勒紧,战马维持着小步调,缓缓接近了广场边缘。
“...咦?”
广场的边缘,克伦希尔微微皱眉,注视着这支整肃的骑兵队伍。
“这样的训练水平...”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为首的骑士。
“只是小领地的私兵...?”
正当年轻人思索之时,那身披重甲的肥胖骑士,稍稍夹紧马镫,超出了骑兵队伍些许,进入到了广场之中,再一拉缰绳,让马匹停了下来。
“呼。”
那为首的骑士默默注视着广场上群聚的人群,厚重的覆面盔的缝隙中,呼出了水汽凝结的白雾。停顿了一会后,骑士又单手松开缰绳,作掌状,抬起。
跟随在骑士身后的一众骑兵们当即会意,聚集的骑兵队伍顿时分散开来。
而骑士傲立于马背之上,停顿了一会,覆面盔微微转动,似是在打量聚集于广场上的众人。
“把守这里...”
头盔中传来了瓮声瓮气的命令声。
“再抽调一半力量,从其他地方绕过去,支援东边的封锁线。”
骑士的语气冰冷得可怕。
“任何人不得离开。违者杀。”
“是!”
骑兵们异口同声地回答着,话音未落之时,就已开始了行动。
无需指挥,十数骑骑兵自发地分为了两队,一队默默驻守在街口,另一队,则策马离开,再度隐入了夜色之中。
而那肥胖骑士,再度一拉缰绳,战马嘶鸣了一声,向着广场的中央缓缓前进。
随着骑士的靠近,广场之上,嘤嘤嗡嗡的镇民们不由得噤声了。
有的人殷切地望着那名骑士,有的人颤抖着低下了头,还有的人,只是愤愤地瞪了一眼。
但不变的是,所有人都默默退后,让开了一条通向广场中央的道路。
直到骑士策马来到佣兵团长的近前。
“奥康纳男爵...阁下。”
那屹立于雨幕中的高大佣兵,微微颔首。
“您去哪了?”
而跨坐在马背上的骑士并没有理会苏拉尔的问题。
“佣兵。”
男爵掀开了覆面盔的面罩,露出了那略显苍白的肥胖面庞,微昂起头,冷冷说道。
“你想要干什么?造反?”
“呵。”
闻言,佣兵团长眯起眼,面庞上挂上了那好似嫉恶如仇的愤愤表情。
“造反?”
苏拉尔将那高举着的大剑扛在肩头,用那洪亮圆润的声音吼道。
“我今天——是要为奥康纳领的镇民讨个公道!”
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中,立刻激起海啸般的欢呼——
而苏拉尔又将那悄悄观察着镇民反应的目光收回,高傲地望向马背上的骑士。
“啧。”
男爵微微侧目,打量着那群聚着的镇民们,又看向苏拉尔。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奥康纳男爵阴沉着脸,用那尖细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才是奥康纳领的领主,我再强调一遍——我,才能对我的领民,以及帝国的统治负责。”
“你负责个屁——!!!”
当即有镇民怒斥了起来。
“去年冬天以来!!你有管过我们吗!!!!”
那镇民话音未落,便见男爵微微向其侧目,眉头似乎皱紧了一些——
“你——!”
那镇民刚想继续破口大骂,却感到后背一凉,当即被男爵那冰冷得像是要杀人的眼神所吓到,赶紧颤抖着低下了头,不敢再与男爵对视。
“呵呵呵...”
就在男爵身上那冰冷的肃杀气息愈发浓烈之时,那洪亮温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佣兵团长摇了摇头。
“收起你那妄语吧,男爵阁下。”
苏拉尔将剑指向了男爵。
“对于你罪责的审判...对你杀害艾薇儿小姐的审判——对你放任怪物肆意妄为的审判——这样来自民意,来自帝国律法的审判!难道你想逃避吗?”
苏拉尔微微皱眉。
“如此急于胁迫...难道你想...武力镇压?杀我们灭口?”
“...”
男爵那眯起的双眸又望向了苏拉尔,陷入了沉默,血雨顺着他面颊的褶子流下。
“难不成男爵阁下想要反驳?”苏拉尔睥睨着眼前的骑士。
“…”而奥康纳男爵依旧沉默着,那握着缰绳的手,时紧时松,钢制的护手被捏得咯咯作响。
“我害死了艾薇儿,没错。”
“原来真的是他...”
“都是他!!他杀害了艾薇儿小姐!!!我们才会——!!”
议论声不断响起,似乎群情愈发激愤。
“住口——!!”
有骑兵怒喝一声,锵地一声拔出长剑,怒而指向议论纷纷的镇民们。
“你们这些愚民!有什么资格揣度男爵阁下!!”
“他妈的!!你们这些走狗!!!你有种就过来把我们都砍了!!!”
此时此刻,群聚的居民似乎也不再害怕那明晃晃的剑刃,大声驳斥着。
“够了。”
正当冲突即将爆发之时,那尖细,却能让每个人都能够听清的冰冷声音,缓缓响起。
“把其他街道上的人也赶到广场上来。任何人不得离开。”
然而,正当奥康纳男爵缓缓吩咐着之时,卫兵们手中的长剑,却不由得松了松。
“男爵大人!!!”
有卫兵不住地呼喊出声,他们同样群聚着,似乎还在略微颤抖。
“请您告诉我们吧...我们不想听那佣兵妖言惑众...奥康纳领...我们的家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立即有镇民怒吼。
“都是这个家伙!!才让艾薇儿小姐怨恨得要死!!她才会回来!!现在是神罚!!神罚懂吗!!!”
而听得艾薇儿的名字后,那臃肿的骑士,忽然又叹息着摇了摇头。
“听从命令。”
男爵似乎并不愿意多解释什么,此刻这纷扰的争吵,只让他觉得心烦意乱,但当他正准备拉下覆面盔,策马离开之时。
“咦...?”
男爵微微侧目,望向了佣兵之中,那瘫倒在地,咳着血的懦弱少年。
刷——
骑士抬起手,而那分散的骑兵们霎时动了。
齐刷刷的一片拔剑声,战马嘶鸣。
或许是担心男爵真的要杀他们灭口,那原本群情激愤的镇民们尽数哭叫着逃开,挤入人群之中。
而骑兵们的长剑,也与数十位佣兵遥遥对峙。
“把人交出来。”男爵冷冷地命令道。
“谁?”苏拉尔同样冷哼一声。
“他。”
男爵指着那名瘫倒在地的白袍少年。
“他的同伴,也给我。”
“凭什么?”
“...”
男爵只是瞥了眼那壮硕汉子,轻声答道。
“你希望我杀了你?”
“呵。”
苏拉尔冷哼了一声。
“你也不过星银上位。”
“奥康纳男爵!”
就在此时,那白袍少年,却已经挣扎地爬了出来,佣兵们望向苏拉尔,但苏拉尔却略微点头。
“奥康纳男爵...我是...!”
“你是白塔的术士。”
“啊...你是怎么...?”那懦弱少年略微错愕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他有些看不清那肥胖骑士的脸。
“时间紧迫,别问了。”
男爵已经覆上了覆面盔。
“你还带着几个人?”
“三人。”
“在你身边吗?”
“冲散了,可能被堵在旁边的街里。”
“不用找了。”
奥康纳男爵微微颔首。
“现在,由我的骑兵护送你出去...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你知道...?”此时此刻,那白袍少年眼前一亮,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那肥胖的骑士。“奥康纳男爵,袭击了你的领地的是...”
“我知道。男爵叹了口气。
“那我们呢?!”
人群中再次爆发怒不可遏的斥责。
“我懂了,你们这些权贵...从来就是相互扶持,牢牢把持住最好的资源...到现在,又要率先逃之夭夭了...”
诸如此类的谩骂不绝于耳。
但男爵却未理睬他们,只是翻身下马,一把抓起那少年,径直扔到了马背上。
“白塔的术士,你听我说。”
鼎沸的人声中,男爵用那被覆面罩遮蔽后,变得有些沉闷的声音吩咐道。
“我的部下会带你突围,你们向东去...尽全力向东,一旦脱离异象的范围,就尝试使用传讯魔法,不得回头,不得失败,这是命令。明白?”
男爵正高高抬起手,那棱角分明的钢制手甲上,淋漓的血雨正流淌而下。
见男爵即将号令,尽管不解,但一众骑兵们,也还是捏紧了缰绳。
“你必须——!!”
男爵高举着手,正准备下令时,身形却不由得一僵。
而所有人的耳畔,那嘈杂的低语,忽而再次清晰——
“汝以血书名地狱...”
“啊啊啊啊!!!”
然而未等众人分辨那低语所吟咏的字句之时,歇斯底里的惊声尖叫,便已在人群中爆发。
“看!!!看那!!!!!”
刷刷刷——
就连男爵与苏拉尔,也微微侧目。
是血肉蠕动的声音。
进入广场的大道,向西,在那殷红的夜色之下——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