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人一组环绕成圈的女人各自讲述自己的痛苦经验,每次课程她们会与九个不同的伙伴讲述同一个故事,她们从不期望能从她人处得到纾解愁苦的回声,却依然沉湎于纯粹的讲述中——毕竟挖掘心中的阴影并将之倾述而出,这行为本身就是在消弭心中阴郁。
之前的七人作为示范者已经倾述完自己的故事,便用柔和的视线看向新加入的三人,花萝和崔西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发声,沫梨却是站起身,率先发言。
“我并非阿格拉本地人,而是来自于距离这里很遥远的地方,某些措辞上的差异还请各位见谅。在我的家乡,我的奶奶是远近闻名的乡贤,我的爷爷是人人敬畏的游侠,他们年轻时候的故事已经成为了如今的传说,幼年的我也时常能从邻居家孩子的口中听到他们的故事。”
作为“邻居家孩子”的花萝有些惊讶地看着沫梨,只听“乡贤”家的二小姐接着说道,“而我的父亲,自幼便生活在两位长者的光环之下,所有人都对两位天赋奇才结合的后代充满期待,我的父亲也一直以不辜负体内血脉为目标而努力,在我那天才辈出的家乡,他始终是新林区中最高的那棵树,但在他心中,有一棵他始终想要追上,却只能望见藏在迷雾后的老松。
我的爷爷是个纯粹的游侠,留下我的奶奶和父亲后就此离开,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我的父亲从小都是被奶奶带大,而即使是乡贤家的独子,嫉妒他才能的孩子也总是会用闲话攻击他,说他是不知哪来的野种。我的父亲为了反驳非议,变得越发努力,同时在成年的那一天,我的父亲便循着爷爷的脚印,独自踏上旅程——他想对自己的父亲发出诘问,为何要抛妻弃子。”
“旅途中,我的父亲见识了整个大陆的风土人情,同时也认识了我的母亲,也在旅途中留下了一连串可歌可泣的故事,而这些事迹都流传回了家乡,所以当他携爱侣荣归家乡,整座城市都在传颂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在庆贺我的奶奶有了一位完美的接班人。
但,父亲他对自己的旅程并不满意,即使听到母亲肚子中姐姐的踢腿,他也仍是皱眉。路途中沿途纵览风光无数,他也未实现自己的愿望,他并未找到爷爷。因为奶奶的身体欠佳,他开始接手家族中的事务,可那未能完成的愿望并未消除,他在心中一直追逐着那个胆怯逃走的懦夫。
在我出生之后,这种情况越发严峻,母亲受到冷落,父亲则废寝忘食地投入到工作中,他希望能掌握机会,向整个世界证明即使生在和平年代,他的能力也能远超于爷爷和奶奶在战争年代所做的一切。终于,他等到机会了,邻国……”
咳!花萝适时咳嗽提醒。
沫梨深深吸了口气,而后说道,“父亲回到家中后郁郁寡欢,我的母亲和奶奶察觉到村中风云诡谲,便打算将姐姐和我一并送出村子,由我的爷爷暂时接走。但出现了某些差池,我的姐姐离开后我却没能离开,之后村民暴动,他们阴谋杀害了我的母亲,当时的我躺在母亲的掩护中,瑟瑟发抖。”
“天呐……”互助组中响起细碎的叹息声。
“母亲的死崩碎了父亲脑海中最后的理智,从此他不再管理村中的一切事宜,每日酗酒,上街随机挑选年轻女人回家宠幸,更喜欢把我叫到房间中,举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我的身上——他憎恨爷爷,于是憎恨爷爷的血脉,他憎恨姐姐,憎恨我,更憎恨将祖宗家产败光的他自己。
爷爷在他的心中变作了阴影,而他又在我的心中变作了阴影,代际的痛苦在我们的血脉中传递,我开始变得犹豫不决,忧郁寡欢,我开始排斥男女间的感情。因为家里老人告诉过我,姐姐失踪后我便是家中唯一的继承人,我有责任诞生下一代以接过家庭的权柄。但是,我很害怕,父亲的阴影已经将我掩埋,如果我生下孩子,是否也会用相同暴力的手段惩罚孩子,惩罚他身上所流淌的血脉?”
互助组间不少女子开始留下眼泪,承受着代际创伤的女孩,何止只有一个沫梨呢?
“远方的表哥知道了我的境遇,不远万里来到家里,以他的身份地位施压,迫使父亲放我暂时离开村子调理心情——虽然止痛药遮盖地很好,但彼时的我已经有了非常严重的偏头痛,经期也陷入彻底的紊乱状态,如此这样下去将有绝育的风险。”
“最后的威胁吓住了所有人,村里的人只能放我出去度假,跟随在表哥背后离开时,表哥问我想去哪里散心,我说,我想去往离家最遥远的地方——于是我抵达了洛特城,王国的边境地带,并在那里的学院中入学,在惶惶中等待家里发出召回令的一刻。”
“表哥真是个好男人啊。”场间的女子们感慨道,“你没考虑过和他一起回家吗?”
“实话实话,对表哥这样的好男人我自然是有过好感的,在离家的火车上,我也问过表哥我能否跟他一起离开,再也不回去,他却是苦恼地摇摇头——一,他把我当成了亲妹妹,看见妹妹受欺负于是出手,仅此而已。二,他家中面临的情况比我家更为恶劣和混乱,无法给我想要的幸福。三,他另有必须的联姻契约要去完成。四,我们身上流淌的母系血脉绝不可以再混合到一起。五,我的心中在渴望一个英雄将我救离苦难,可那个人只是我心中模糊的影子,并不是他。”
沫梨沉默片刻,接着说道,“在学院中浑浑噩噩三天,我依然被困在父亲的阴影里无法走出,当一堂全校新生参与的公开课进行时,我的偏头痛再度发作,而表哥他正好在讲台上,于是我逃离教室,独自去往医务室找药,再然后便被蛰伏于房间中的邪物困住,困在一片虚空之中,意识逐渐黯淡。
父亲对爷爷的阴影也一部分留在了我的心中,我本该尊重不留名者的意愿,但出于内心中对爷爷的追寻,我开始在学院中隐秘地探访他的下落,事情并不顺利,哪怕他就在我的身旁,我也无法将他认出。
但我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之后的日子里我屡次遭遇到意外,而他也是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救我于水火中,多次失之交臂后,我也终于掌握到足够的线索,从人群中成功锁定住了他的身影。”
“一开始站在他的背后默默注视,而后对他展开热切而直白的追求,再然后发现他和爷爷、姐姐之间存在纠葛,邻居家的妹妹对他也开始心生好感,我又陷入到犹豫中,和他待在一起,心情就像过山车上上下下,但这样的生活十分快乐,我很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暧昧日子,喜欢看他笨拙否认的模样——我希望这样的好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但是那封催促我回家的召回令来到了我的面前。那命中注定的日子,终于是来了。
回程的火车上,我对自己的结局做了许多的幻想,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成为联姻的抽码,修复与南方火鸟村的关系。但父亲犯下的错误,为什么要由我来承担后果?我对造物者发出质问,却无法得到回应,随着火车逐渐靠向家乡,我的内心再度被阴霾笼罩——就此将自己的内心封闭,是否就不用再承受痛苦?”
“但你现在在阿格拉。”女人们沉浸在沫梨的讲述中,陡然发现了突破绝望的现实,“你并没有回家,而是选择了另外一条的道路?”
“是的,在火车上我又遇到了危险,他又踏上了拯救我的道路,但敌人过于强大,他为了救我也陷入到危险中,于是我心中产生了影响一生的觉悟,也在那时做出了最为关键的抉择——我不该只是受助者,我也可以成为救人者;我不该只是躲在男人背后的弱者,也可以是为男人分担伤害的强者;我不该只是生活被动的参与者,也可以是主动改变环境的创造者。
如此而言,过于复杂,但彼时彼刻,我的行为很简单直白:我站出身,挡在了他的面前,为他抗住了本该要命的一击。对此,我无所畏惧,因为我心中那盏象征勇气的轮火,已经被他彻底点燃。”
环形阵列中的女猎人震撼道,“你脸上的伤痕,就是这么来的?”
“是啊。”沫梨笑了笑,“但也可以将它视为爱情的勋章,以及我和他之间所达成契约的证明:我可以为他提供实现理想的平台,而他也可以将力量借我,改变更多人的现状,他不应该单只是照亮我内心的太阳,他理应为照亮世间所有人而战。”
“你们……私奔了吗?而且最后还会一起回去的?”看着沫梨身上的猎人装束,不少女人陷入了沉默,“你是个幸福的人。”
“嘿!别推啊!我也是苦难陈述者来着啊!她日子幸福我可不幸福啊!就不能等我把话说完再赶人吗?”被一众女猎人推搡着往外走,还没等花萝唠叨完,沫梨、花萝和崔西雅就被撵出公馆,大门合上。
砰!
花萝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你那点自立自强的幸福感就这么难以压抑么?”
沫梨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