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一处狭小压抑的房间里。
单看环境,似乎是地窖一类的位置。
不,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待在那个房间里的人。
一个,是已经与她关系破裂的弟弟。
一个,是沉眠中的伪物。
初见这一幕时,雪伦的心里毫无波动。
可是,当注意到弟弟看向那个伪物的眼神时,她愣住了。
虽然谈不上温柔,更称不上深情。
但,她十分确信,他从未用那样的眼神注视过她。
从来没有。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幻觉中的一切于她眼中,都开始显得荒谬,变得刺眼。
这个人,居然对一个伪物那么耐心?
明神净台的运转会大量消耗精力,甚至透支灵魂,可这人,居然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就为了看一个一动不动的伪物?
甚至,她还第一次从那个人的身上……看到了令人作呕的“扭捏”。
既然想跟对方说话,那就直接叫醒她啊?
你是没长嘴么?
什么时候,你和人交流时变得这么用心了?
说实话,在幻觉里,自己这弟弟前面这些怪异到匪夷所思的行为,雪伦都勉强还能理解。
但,当幻境临近结束,当她看到自己这位一直维持着理性的弟弟,居然会忍不住毁掉之前所有的忍耐,不顾一切去抱紧那个伪物时,她只觉得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冲上脑海,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疯了。
对天魔而言,精神上的病灶一直都是最致命的威胁。
这世界上,居然会有天魔,那么在乎一个幻觉里的伪物?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也就在那一刻,纯白的圣女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从在第一圣堂爆冷,被关系破裂的弟弟活捉之后,她就一直感到困惑。
她对自己这成为阶下囚后……依然显得十分冷静的表现,感到困惑。
如果是三年前,那个刚刚成年的她落入这种危险处境,大概会六神无主,直接被吓到哭出来。
可如今,她却能依然时刻保持思考,甚至多次主动交涉,寻找安全脱身的机会。
即便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被拒绝,甚至被弟弟明确告知了如死亡倒计时一般的态度后,她也只是明面上变得安静下来,实则一直在寻找破局的机会。
雪伦原本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在这三年间,自己成长了,变得能够独当一面了。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让她一直保持冷静的源头,并不是自己这三年间的成长,也不是登上高处后增长积累的阅历。
而是她对自己人生的态度。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变得顺其自然。
只要没那么在乎自己的人生了,就能时刻保持理智与冷静了。
在三年前,刚刚起势时,她确实曾发自内心的喜欢权力,喜欢得到关注,喜欢看到其他人望向自己时,那敬畏而又憧憬的目光。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一次的收获来得太过简单轻松,这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东西于她眼中都渐渐变得腻烦,变得不能再提起她的兴趣。
即使是越来越近的神位,也不再让她夜不能寐。
充其量,不过是按部就班修行下去就能得到的廉价之物罢了。
当然,虽然感觉人生开始变得无趣,但她依然重视自己的生命,只是没有过去那样贪生畏死。
就像今天,即使被活捉了,她也很努力的在寻找着破局的方法,哪怕屡次失败,她也依然没有太多感触。
充其量也就是“阿哈,余离死越来越近了”这种程度。
雪伦本以为,自己就算真的自救失败,也会体面的死在弟弟手里。
更不用说,她现在已经自救成功。
如今,她应该高兴才是。
但,在目睹了天魔那段短暂的幻觉后,她忽然意识到,能影响自己情绪的东西,其实一直在自己身边。
……洛文·米莱。
你脑子还正常吗?
你居然对一个伪物那样用心?
回首过去三年,对自己这位弟弟,她已经在一次次交流试探中失望,并最终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人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真正的去在乎任何人吧。
行。
可以。
那时她就已经决定,既然做不了真正交心的家人,那就找个机会套上项圈,让他变成一条听话的狗狗吧。
直到数分钟前,她也依然是这样想的。
也正是因此,在得知对方有段时间与索卢的女皇帝接触密切,甚至发现对方每次在治灾归来后、都会先去自己闺蜜家玩上一段时间后,她的心里依然没有太大的波动。
因为她清楚,在自己这个弟弟眼里,无论是那个丑女皇帝,还是自己的闺蜜,甚至是现在选择背叛神国追随他的女骑士……其实都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大家其实都只是他眼中存在交换利益可能的对象。
仅此而已。
他从来不会真正的去在乎任何人。
当初,在认识到了自己这位家人的真正面目时,雪伦便发现,那时的自己与其说是失落,反倒更像是松了口气。
并不是自己没有做好。
而是他对所有人都一样。
……这样也好。
这样更好。
谁也不会变得特殊,谁也不会被真正用心的去对待。
而她,甚至还能靠着自己独有的天赋,收获更多东西。
虽然她还有更想要的东西。
只是,那东西,她拿不下,别的人,也得不到。
每个人的一生里都有着遗憾,如果这就是自己的遗憾,纯白圣女最后选择了接受。
毕竟,拿不下的,并不仅仅是她。
……本应如此。
本应如此才对。
但是,刚才那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洛文·米莱。
我最冷淡理性的弟弟。
这个导致自己对今后人生都变得顺其自然的始作俑者。
你这是,脑子被病烧坏了吗?
对一个伪物那么用心?
你是分不清真假的白痴吗?
……不行。
绝对不行。
原本,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选择断尾求生,抛出了一部分明神净台。
但到了现在,明明计划已经成功了,但雪伦反而只觉得后悔,弄巧成拙。
是……余是犯错了。
余背叛了。
余违背了承诺。
余做了绝对不会被原谅的事情……
就算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愿赌服输,即使被毁了修行根基,在人生的最后付出代价,成了弟弟的嫁衣,我依然能硬着头皮接受。
就这种程度,我甚至连眼睛都不会再眨一下。
你以为我雪伦·米莱是谁?
一条已经没那么有趣的命而已,我还输得起。
就算在最后还感觉不解气,再多折磨我一段时间,我也不会怕。
但凡我眨一下眼睛,就算你报仇的手段好。
……可是。
为什么要让我看见那种景色?
凭什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伪物能被那样区别对待?
想到这里,一阵诡异到极点的挫败感挤满脑海,幻境过去,纯白圣女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甚至变得可笑。
……累了。
她其实并不在乎一个域外天魔的想法。
只是忽然对一帆风顺的人生感到腻了。
反正,现在已经与废人相差无几了,感觉活不活都无所谓了。
不如说,现在死了反而还是种解脱。
垃圾。
两团垃圾。
多看一眼都嫌碍眼。
只是,如今已经完全废掉的身体,甚至让她连最基本的自我了断都做不到。
她现在只希望眼前的天魔能高抬贵手,用愤怒压过理智,直接扭断自己的脖子。
“不杀。”
然而,她失望了。
“……虽然不清楚你突然反悔的理由,但我个人更希望你能多活几天,尽量坚持到第二次仪式的祭品凑好。”
对方话音落下,望着眼前“慷慨”放过了自己的弟弟,雪伦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
“……”
“………!”
这一次,是因为被对方区别对待的某个伪物,自己才暂时有了活路……
甚至从一开始,对方说不定就不是因为害怕病死,而是因为舍不得病灶里的那个伪物,才会对自己言听计从……
从头到尾,交易也好,背叛也好,自己所做的事,甚至都没能让这个人的态度产生丝毫变化。
甚至连最基本的厌恶与怨恨都没有。
这一刻,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内心本就已经被难以形容的挫败感牢牢堵住的纯白圣女,终于触及到了情绪的临界点。
牙齿咬破了嘴唇,水雾在眼眶打转。
恐惧、后悔、不安、不甘……那从白天时便一直被冷静压制着的种种情绪,最终于这一瞬间全面溃堤。
深夜,偌大的庭院中,貌似成长了的圣女就像被彻底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