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房中煤油灯那暗黄的光芒照亮信件上的字迹之后,持信人的手便随之一颤。
许久之后,他才悠悠然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略显得有些狭小的房间,虽说是白天,但淡淡的阳光只能从房间墙壁顶端一线天的窗户中投下,几近完全被高大的书架和储物柜所遮挡,映不亮半片空间。
此时书柜前方的书桌上前后只对坐着两人:一人面色年轻,约莫三四十岁,身披精致的毛绒上衣,胸口绣有高塔与栅栏的徽记;另一人则面容苍老,至少已经五十多岁,穿着一套镶有金边的纯白色长袍,胸前挂着一个小巧的金色十字架。
“怎么样了?”
白袍老人抬起他低了许久的头,用眯成缝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华服青年,开口问道。
“维克多·洛萨失败了。”华服青年有些气馁地拍了一下桌子,又有些泄气地坐了回去。“伪王的军队控制了整个王都,他正在大肆屠戮城中几乎所有的贵族,王都……算是完了。”
“这是我们预料之中的结果,不是么?”
白衣老者波澜不惊地说道。
“洛萨公爵不愿意接受圣神的感召,自己单枪匹马地就去挑战邪恶,就算加上王都的大小贵族……呵,他们什么样,伊格纳茨阁下也是知道的。”
“狄索伦大人……”被叫出真名的东境守护面色阴晴不定地沉默了片刻。“您认为,拒绝你们的帮助……是洛萨公爵失败的原因?”
曙光教廷的大主教只是笑了笑,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我不想成为第二个他……”伊格纳茨慢慢地向后靠坐在了椅子背上,把自己的脸庞完全隐没在了黑暗之中。“但是……那是叛国,我的家族会被……”
狄索伦主教仍旧维持着微笑的表情。
“不,公爵先生,艾伦·瑟莱斯的行为才是叛国,您不过是在自卫罢了。”
“这座长城有整整两百年的历史。”公爵喃喃道:“他从来没有被敌人突破过,多少次战争……埃里温人在这里流的血能够充满整个湖泊!你现在却叫我……”
“什么是“敌人”?又什么是“朋友”?”主教轻声开头反问道。“难道在公爵先生眼中,这世界上还存在什么比决心剥夺所有贵族爵位和领地的艾伦·瑟莱斯更危险的敌人么?”
这句话说完之后,公爵沉默了下来。
“那我有条件。”
“请说。”
“我可以打开城门让埃里温人的军队进来,但他们只能帮我抵抗瑟莱斯的军队,不能占据一寸土地。”
“这不现实,公爵先生。”狄索伦缓缓摇了摇头。“即使凭借圣神在埃里温的名誉,教廷也无法做出这样的承诺——埃王陛下的军队出征,总是需要一点报酬的。”
“……”伊格纳茨顿了片刻。“那我要求他们听我的指挥,不可以在这里随意劫掠作乱。”
“这也不现实。”主教轻笑了一声。“公爵您手下有多少人,埃王也是清楚的……他不要求您听他的指挥,就不错啦。”
“理由?”狄索伦挑了挑眉。“有啊,福塔雷萨的王位。”
“放屁!我怎么可能会为了……等等,你说什么?”
东境守护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面前老人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
“圣神从不亏待祂虔诚的孩子。”狄索伦哈哈笑了笑。“你的确要献出城池和领地,但你会收获更多……维克多·洛萨死了,而北境和南境的两位无论实力还是能力都不如你,那你现在就是教廷最好的选择。”
公爵一言不发。
“孩子,记住,这个国家的贵族们总是需要一位能够带领他们的君王的——尤其是现在这种危难关头。”狄索伦慈祥地拍了拍年轻公爵的肩膀。“如果你能成为这个推翻伪王暴政的英雄和领袖,那我敢保证,你和你的家族得到的绝不会是什么“千古骂名”,相反……”
主教从地面上拿起了早已准备好的镀金权杖,轻轻放在了书桌之上。
此时此刻他能听到,公爵的呼吸声,越发急促了。
许久,似乎是想通了一般,黑暗里传来了一句低沉的问话。
“什么时候行动?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清理东境军里那些来自王廷的……”
“哈哈,这不着急……”
煤油灯摇晃的灯光中,年轻的东境守护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了金色的权杖,紧紧地掐在手中,不肯放开。
——
福塔雷萨南境首府,海恩城。
南境公爵欧仁·布拉塔尼面色阴沉地把手中的信件一下子甩到了地上,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该死的,该死的……他是这么想的,他居然真的是这么想的!”
公爵愤怒地自言自语起来,随手抓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玻璃杯就要往地上砸,但忽然想到这套玻璃杯是从星耀学院那里买来的每个平均十五枚金币的奢侈品,这么砸了未免有些可惜,只好甩到一半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把它又放回了桌子上。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他更难受了。
接下来,怎么办,干脆掀桌子,举旗造反?
可是就凭自己手底下这些废物的贵族骑士,真的开始造反……不要一个星期驻守帆角湾的王国军就能砍瓜切菜地打穿自己的军队,把自己的脑袋挂到城墙顶上。
那完全把这事当做没听见,继续这么呆着?
那等到整顿完政局的国王带兵来回收自己的领地时,就真的这么拱手奉上?
欧仁不甘心。
但似乎只凭他自己,眼下又真的无路可走了。
“公爵阁下,有人求见。”
就在这时,手下忽然前来汇报来了客人。
“什么人这时候来见?不见不见!”公爵喘着粗气,拒绝了他。“没看见我情绪现在很糟吗!”
“但是……”
“什么但是?没有但是!”
“哈,怎么是……什么?你说什么?”听到曙光教廷几个字,本来颓废无比的公爵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地精神了起来。“除了他,还有谁?”
“还有菲林王国的使者……”
听到这几个字,公爵霎时一愣。
接着,他转头看向了旁边墙壁上悬挂的大幅南境地图——地图最上边是坐落在巨大的纽恩河拐弯处的港口城市帆角湾,犹如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悬在他头顶的王国军第四军团就驻扎在那里。
位于地图中间的,是他欧仁·布拉塔尼和家族世世代代的封地,王国南境。
而再下面的,越过边境关隘铁盾堡,便是南方王国菲林广袤无垠的领土……
只凭自己……
只凭自己,的确没有可能打过瑟莱斯的王国军。
但若是不止自己呢……
想到这里,公爵做出了决定。
“把他们叫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