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人不同于活尸，稻人是有理智的，有理智便懂得思考，便懂得害怕。
张国均的死，不仅仅是多杀一个稻人、多救一个孩子那么简单，他的死让城中剩下的将士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的死原来也有价值。
也许那些普通士兵与军官无法想钱博文那样死得大义凛然。但他们却可以如张国均一样，让那些稻人明白有些人是吃不得的。
自张国均死后，全城将士皆备短剑。入稻人口者，但凡尚有一丝气力，必拼死拔剑刺伤其喉、捣烂其腹。
活尸随手可食，那城中蝼蚁却凶猛异常。
众稻人见同类入城食人皆死，遂不敢再进城觅食，只于城墙外抛石扔木，远远徘徊。
说完张国均，李文素又开始说郭自盛。
李文素的声音并不大，但此时大厅之内的许多王公贵族都已经在侧耳倾听这边李文素的话。
郭子盛本是河南人，河北叛军南下后，其家中男女老少皆为叛军所屠。他妻女被女干淫虐杀，父母被剜心剖腹，房屋被纵火焚烧。如此惨状下，他为求活命反而做了叛军一将尉的幕僚，平时就只是抄写军中命令与檄文。
邢阳守城战时，叛军派人劝降城中守军。而李文素派孟参于城楼之上怒斥叛军的种种罪行，甚至进行了反向劝降，于是当天晚上就有包括过子盛在内的大批被裹挟的叛军人员逃入城中。
郭子盛知道叛军营寨中粮仓的具体位置，活尸爆发后，他负责指引守军找到粮仓的位置。
叛军曾试图挖地道偷袭城中守军或是，然而李文素早已察觉。李文素指挥守军在城墙内侧又挖了一圈很深的壕沟，再派人日夜巡逻。
叛军一共从四面八方挖了十多条地道，每当地道挖至城墙脚下时则必然为壕沟中的守军士兵听到动静。此时李文素便派人反向挖地道以连接叛军的地道，随后再在洞口处点火扇风，将大量浓烟灌入地道。
叛军地道狭长，又通风不畅，浓烟灌来时前退后推，混乱异常，几乎每条地道都有数百人被浓烟呛死在内。不仅如此，李文素时常派守军夜袭叛军，几次夜袭时他派死士通过其中几条地道直接冲入叛军营寨，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里应外合之下叛军在几次夜袭中均损失惨重，只得再次把地道封了起来。
尸瘟爆发后，李文素派人再次挖通地道，让郭子盛负责引导守军通过地道进入叛军营寨寻找粮仓。但可惜的是，尸瘟爆发时叛军一片大乱，营寨内也有火起，而那火果然还是烧到了粮仓。
郭子盛与十多名士兵在一片废墟、灰烬之中将一粒粒尚可食用的米粒挑拣起来，即便是只那点粮食，对于城内守军而言也是珍贵无比。
郭子盛忍不住偷吃了几粒米，他抬头时便已经其他人被发现。
一名老军官拔出了剑。
“偷吃军粮是要剁手的。”
也许是看郭子盛可怜，那老军官又问道:“有家人吗？”
郭子盛畏缩地低下了头。
“有，小人还有父母要赡养。”
“看你年纪轻轻，下不为例。”
老军官拍了拍郭子盛的肩膀，随后便走远了。
郭子盛的手留下了，可他却掉了眼泪。
母亲教导他做人要诚实，可他却因为几粒米便说谎骗人。
他说的谎话要是实话该多好，他没有全家死得就剩他一个，他没有说谎……
准备回撤时，郭子盛偶然发现离稻人群不远处的地方有一群羊、牛、马。稻人似乎也对它们没什么兴趣，完全放任那些动物在那边悠然地徘徊。
郭子盛向其他人报告了这件事，众人推测出那些牲畜可能是叛军撤走时从营地畜棚跑出去的，随后便想着该如何抢到那些牲畜。
最终大家决定，要先有人去引开稻人。
见那老军官准备自己去，郭子盛赶紧自告奋勇。
他想着自己要报恩、要不再吃人、要与家人团圆。
然后就是拼命地叫喊和奔跑。
大半的牲畜跑散了，好在守军们还是截到了几十头牲畜，因为马匹温顺的缘故每人也都骑上了马。
那老军官命令其他人将牲畜群向城中驱赶，自己却孤身一人骑马去接郭子盛。
活尸很多，老军官不得不绕路。
郭子盛被稻人抓住了。
他没有再叫喊，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时，老军官的叫喊声传来。郭子盛看着那个年纪半百的老人焦急的摸样，突然想起自己的老父亲。
郭子盛害怕了，临死前他感到后悔，他又掉了眼泪。
下一刻，稻人唇齿闭合。
霞光温婉，血肉飞溅间，那年轻书生的轻声低语也被稻人一同咽下。
“爹、娘，好痛啊……”
在其他人的描述下，李文素在纸上记下郭子盛、张国均以及其他于邢阳守城有功者的名字和功劳。
“殿下，我在这里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能记得他们，有朝一日，我们若是死了，有人还记得那些人的名字和所作所为。”
李文素已经沉浸在了回忆之中，他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人，将那些人于邢阳中的过往娓娓道来。
有个名册，上面记着五万个名字，三千两百零一条功劳，千万两银子的欠饷，上万个遗落于河北、关中、河南、四川等等全国各地的家属。
这些文字数据一年多以来都为李文素日夜背诵，他借此流连于昔日邢阳，想着如何救更多的人，以至将册上内容倒背如流。
也许，李文素已经老了，邢阳城中的一年多、那万千人的一年多便是他的整个人生。
那一年多，李文素执掌数万人生死。他决定他们在何处死，在何时死，以及最后如何死。
绝望之中，他只能一次次选择死人最少的那个选项，然后看着城里的人在他的一次次选择之中渐渐死绝。
活尸、稻人围城，无粮、无援、损失惨重的守军、百来匹马、江南发战争财的商人。
李文素，再选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