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之中。
仿佛偏安一隅的旧马车内。
“...”
端坐在车尾门帘边的年轻人,缓缓睁开眼。
他沉默着看向车内。
伊尔弥亚与小凯莉,早已蜷缩在羊毛毯上,盖着被褥,浅浅睡着了。
或许是得到了休息,又或许是圣水发挥了效用,魔神小姐的呼吸变得平缓,有些紧皱着的眉头也已经舒展开来。
而剑士小姐,正盘着腿,闭目端坐。
大气中的魔力轻微悸动着,仿佛在向剑士小姐缓缓流去。
‘她的调息方式...’
克伦希尔微微眯眼,凝望着正在淬炼着魔力,抓紧调整状态的多莉丝。
‘...有些熟悉。’
年轻人又收回目光。
能够在二十岁的年纪达到星银阶,在凡世中,也称得上是一位天赋卓绝的天才了。
而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少女,绝不可能只是一位冒险者那么简单。
‘是哪个剑术世家的小姐吗...还是...’
年轻人稍稍思索了一下,感到没什么头绪后,便不再纠结这样的问题。
毕竟,作为人类发现魔力之前便早已存在的,最为古老的战斗技艺,剑术早已分化出太多太多风格迥异的流派。有太多前赴后继的剑士们,在沉浮的历史长河之中,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广为传唱的传奇。
而他们所留下的传承,时至今日,仍如繁星般闪耀着。即使是潜心研习过大量剑术的克伦希尔,也没办法把它们一一鉴别。
‘只不过...’
克伦希尔抚摸着横放在膝间的长剑,革质的剑鞘手感温润,还在灯火下反射着漂亮的光泽。
‘多莉丝小姐...被那怪物击败后...并未产生怯战或是逃避的心理。而是能首要认识到,应当进行调息,稳住自己当下的节奏...’
年轻人闭目感受了一下剑士小姐的气息。
比起对决怪物前,非但没有减弱,反倒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强大了。
‘拥有这样的战斗素养,实在不错。’
于是年轻人又向多莉丝投向了赞许的目光。
“那个...”
正当克伦希尔赞叹地微微点头之时,多莉丝却有些支支吾吾地发话了。
“伊凡先...先生,一直在看我这边呢...”
剑士小姐似乎有些局促,动作变得有些扭扭捏捏的。
“一直看着我...我会没法专心的。”
“噢,抱歉。”
克伦希尔先是一怔,向多莉丝致歉后,收回了目光。
‘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有多少呢...’
克伦希尔又稍稍掀开厚重的门帘,借着缝隙,将视线投向了幽深的雨幕。
呼——
年轻人长出了一口气,微微闭目。
随着意识的逐渐放空,年轻人那敏锐到变态的感知能力,也以马车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咚咚咚。
‘有人在吗?’
小镇的西部,依然是那温婉的问候声,她不断在街巷中徘徊着,轻声问候。
只是,那柔声的问候,总是伴随着血淋淋的咀嚼声。
“...”
克伦希尔稍稍握紧了剑柄,又将注意力调往别处。
在镇子的东边,几处出城的要道上,是嘈杂争吵声。
打砸、推搡、争吵与尖叫,同雨声混杂在一起,叫人实在难以分辨。
小镇上的数千人,彼此推搡着,汇成了浩浩荡荡的数股人流,将几条出城的道路彻底拥堵。
锵锵。
似有齐刷刷的拔剑声。
或许是对领主的封锁令感到不可理喻,亦或者是心中压抑着的愤怒实在到达了顶点,争执很快演变为了一场对峙,理性与理解荡然无存。
在这凄冷的夜色之下,唯有恐慌与仇恨在不断蔓延——
年轻人沉默着,皱了皱眉头,将感知勉力扩散到更大的范围中。
“咦?”
克伦希尔睁开眼,随后直接掀开了门帘,跃下了马车,视线越过了街道两侧低矮的屋檐,望向了小镇的南北两侧,那耸立在夜雨中的连绵山峦。
他再一次闭目感受,似是在确认着什么东西。
“这是...?”
“怎么了?伊凡先生?”多莉丝在车中遥遥地喊道。
“...没什么。”
克伦希尔沉默了一会后,才又回过头,登上了马车。
......
“弥亚小姐?”
“唔...”
耳畔传来了不疾不徐的呼唤,伊尔弥亚嘤咛了一声,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
映入少女眼帘的,是
“克...伊凡...”
少女打了个呵欠,支撑着坐起身。
“我睡了多久?”
“半个祷时。”
克伦希尔半蹲下来,与魔神小姐对视着。
“感觉如何?”
“好多了...唔!”
少女稍稍向后一靠了一点,似是感到有些难为情。
因为年轻人撩开了她额前的发梢,将手掌贴了上去。
“嗯,不发烧了。”克伦希尔微微点头,收回了手。
“当然啦...毕竟喝了圣水呢。”
伊尔弥亚的目光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语气也不再像撒娇一般软软的了。
“已经舒服多了。”
少女轻声说着,依旧没将目光投向克伦希尔,只是看向一边,小手捂着胸口,似是有些失落。
“怎么了。”
年轻人见少女又有些萎靡不振,轻声问着,在少女的身侧坐下。
“心情不好?”
“没有。”
伊尔弥亚矢口否认,偷瞄了克伦希尔一眼,小性子似乎又起来了些。
“这么关心我?”
“嗯。”
年轻人没注意到少女的小动作,只是抚摸着下巴,思考着些什么。
然而年轻人的随口应答,却让少女的耳根又红了。
“讨厌。”
魔神小姐嘟了嘟嘴,赌气般地别过头去。但少女那低垂的眉眼与微微翘起的嘴角中,似乎带有丝丝的满足感。
而在车尾静坐调息的剑士小姐,不由得眉头一挑,就连平顺的呼吸也乱了节奏。
“?”
听得多莉丝的动机,克伦希尔疑惑地望向那憋得很辛苦的剑士小姐。
“怎么?”
“没什么!”
多莉丝直接将头瞥过,好让自己的表情不为那一男一女所看见。
毕竟她是真的有些憋不住了。
扑哧——
低低的笑声。
克伦希尔仍是一脸疑惑,而魔神小姐的脸却是更红了。
‘弥亚小姐?’
此时,年轻人的手却是牵了上来。
‘她在笑什么?’
‘不知道!’魔神小姐在脑海中哼了一声。
‘好了...好了...’
克伦希尔摇了摇头,继续传音道。
‘我有新的发现。’
‘新发现?’
魔神小姐微微一怔,同样闭目,将对魔力的感知散布了出去。
‘啊...我也有。’
伊尔弥亚睁开眼,与年轻人对视。
‘法则的变动...我大概能预测出最终的结果了。可是原理有点难解释...’魔神小姐抿了抿嘴,思考着合适的措辞。
‘说结果。’年轻人提醒道。
‘嗯...总之,你也知道,应许之地中的法则...对魔神及其眷属存在压制作用...’
伊尔弥亚微微皱眉。
‘而当前法则的变动...我想,最终会使得,一定区域内的法则,被扭曲成了深渊中的模样...更加混乱...更加不可预测...’
‘原来如此。’克伦希尔微微点头。
‘你的发现呢?’
‘嗯...只是一些模糊的感受。’
年轻人的声音,在两人的脑海中回响着。
‘拜肉教的一部分布置,应该就在——’
咚。
雨幕之中,传来了令人心悸的警钟声。
而少女与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一个方向。
而一个能够穿透思维的吟唱声,随着钟声不断回响——
“汝以血书名地狱,化新生为刃,衰老为矛。汝不败,不死,不亡,若吾诵汝名...”
那衰朽的嗓音,仿佛蚊虫飞舞的嘤嘤嗡嗡声般,吵闹,且混乱。
“...而汝必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