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两人沿着回去的道路折返。
夏日新郁的稻田、笔直弯曲的田间小道、自铁塔伸出的横断天空的电线与静静流淌的河面,全都染成一片美丽的红色。
远处传来暮蝉嘲杂的鸣叫声,青蛙们像是要盖过那些叫声般展开嘎嘎大合唱。
纳西妲和他稍稍停下脚步,大口喝着他的外婆先前准备的凉茶。
没过多久,附近染成了一片漆黑,空中圆滚滚的月亮与宛如金平糖的星星,一闪一闪地发着百千年依旧的光辉。
这个时间一个人单独在外行走,迄今也是头一次经历。
更奇妙的是——还握着一个男人…男孩的手。
到家的时候,毫无疑问被当教师的爸爸和妈妈骂了一顿。
但纳西妲完全不在意。
获得自由,比什么都重要。
看到他的漂亮姐姐(后来才知道是养母)载着他的车子远去,远到再看不见时,不知为何有些想落泪。
半年后的冬休。
纳西妲穿着跟爸妈撒娇,请他们买来的纯白洋裙,再次接受地点心铺的温柔老奶奶的邀请,等待着汪海的到来。
开始打篮球的他比去年还要高了不少,变得更有男人气的样子了。
但他的内在没什么变化,纳西妲还是被他拉着手一起去到各种地方玩耍。
正当走在稻田水道旁那坡度不高的土堤时,纳西妲不小心被石头绊倒脚,几乎是瞬间失去平衡掉入小溪中,放出巨大的啪啦声。
虽然没有磕到头也没有擦伤,但在寒冬还特意穿出来想给他看的纯白洋裙是彻底却泡汤了。
一种异样难过又丢脸的感情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热了起来。
明明是难得的快乐时光,却做出了这种难过事情。
泪水仍宛如坏掉的水龙头,自眼角滚滚落下。
讨厌,讨厌,讨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种乱七八糟的脸和姿态。
好想跑回家、好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干嘛自己一个人做这么好玩的事,让我也加入啦。”
他却忽然扬起嘴角,露出愉快的笑容,也跳到溪水里朝纳西妲泼水。
河水打在毫不设防的脸上,把纳西妲的眼泪洗得一干二净。
那种难过的心情一下子灰飞烟灭,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想笑的感觉。
“喂!好过分啦!把我的裙子都弄脏了耶!”
“那就别穿那种衣服来啊,冬天不冷吗?明年记得穿好秋裤和棉鞋。”
“笨蛋去死啦!才不穿那么丑的东西!”
结果两人在溪水里玩得满身泥泞,既不在意洋裙,也不意识到寒冷,反而后来感到拥抱在一起取暖,彼此高声大笑的画面,让纳西妲兴奋地一辈子将这幅画装裱在了记忆的墙面上。
“对了,来年夏天,隔壁村的祠堂会举办祭典,会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今年夏天因为太晚了所以没能和你一起去,到时一块吧。”
要是能两个人一起去,肯定能成为珍藏的回忆。
纳西妲也是这么想的,就算父母不同意,也一定要去。
“要是我被爸妈禁足怎么办…毕竟我现在还小…”
“对哦。”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主意,说道:“要不这样吧!来做个约定吧,妳回去再说服你那严厉的爸爸看看,要是还不允许…”
“那怎么办?放弃吗?”
“哼哼,想得美,我可是会变成水鬼来把妳抓走的。”
扑通一声。
纳西妲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脸好像烫得能煮熟鸡蛋了。
然后,又是夏天到来。
向父母强烈表达了意愿依旧被禁足,在二楼窗台眼看着前来迎接自己的他被父母灰溜溜地赶走,直到残暑去星夜来,他也没有再出现。
明明就说过会来抓走我的,骗子!
纳西妲只觉脑中被不知是愤怒、哀伤还是寂寞的情绪完全占据,她把自己关在二楼的房间内,把脸埋进枕头,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骗子骗子骗子!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一开始就不和父母商量找借口骗他们出去就好了!
然后,不知不觉开始打起瞌睡的纳西妲,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纳西妲半睡半醒地爬起来,环顾房间后大吃一惊。
汪海正在窗外微笑挥手,他的身边还放着一台梯子。
“我来抓你走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
也不知是感到开心还是放心,眼泪又开始掉了下来。
“怎么啦,妳还真是个爱哭鬼。冬天掉到河里时,也是这种表情。”
他搭好梯子,在阳台边有些粗鲁地用手指擦了擦纳西妲的脸颊。
他真的真的真的,就像是故事中的王子殿下。
那晚的他…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明亮,散发的光芒也还要更温柔。
之后的祠堂祭典有多欢快,自不必多说,回去后被爸妈狠狠骂了一通,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随后每年夏休、冬天,都是快乐到无以复加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之持续到小学结束。
她上了初中、考出好成绩转到市里和他一样的高中。
本想着可以与他好好地天天见面了,但是。
纳西妲知道那一天终究会来。
果然,某一天。
汪海离开了这个世界。
再次见面,自己成了那个纳西妲。
一切好像扑朔迷离奇起来了。
但是,唯有一件事是已经注定了的。
那就是自己喜欢上了他。
尽管这份感情,没办法好好传达。
即使传达到了,在那一个世界里,他也是会转瞬即忘。
毕竟,她早已不存在于那个世界。
他喜欢的人,也不是她,而是小草神。
但是,但是啊,这种寂寞感终于还是控制不住,才那一天告诉了他。
不管会忘记多少次,不管要说给他听多少遍,起码、起码,在他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能和他有一段开心快乐的自由日子,那纳西妲就已经感到满足了。
被禁锢在世界看似不自由,但其实已经是最大的自由了。
因为这是她一个人的世界,是她和他的二人世界。
除了他们两人,不管是小草神还是雷电将军甚至天理,都干系不到只属于他和她的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