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田园,深吸一口气,水田的怀念气息逐渐渗透到每个细胞。
不知从何处飘来了像是在焚烧秸秆的味道,生活在都市的人肯定会觉得臭,却令纳西妲回想起自己在这里转生的少女时期。所以是令人安定的气味。
“我一直都以为妳是小草神…”
走在旁边的海说。
“这附近真让人怀念啊。小学毕业后我一次也没来过。”
海开始东张西望。
“我记得在学校的背面有间点心铺,我曾经跟你去过吧?”
纳西妲当然记得。
那是重要不过的记忆。
——那是在十年前的暑假。也就是小学的时候。
偶尔会塞给纳西妲点心的温柔老奶奶,有时会拜托她说:“等那男孩子来的时候,麻烦妳跟他做朋友唷。”
毕竟吃人嘴短,所以也不好不接受,坦白说心跳还有点加速。
第一次跟男孩子单独相处,况且也不清楚对方是怎么样的人。
温柔老奶奶的孙子不一定会同样温柔,而且对方住在市区,可能会觉得她是个乡下人而瞧不起。
而就在按照约定去见面的那天,见到的是个外表宛如女孩般秀丽的男孩。
长相十分清秀,一头金色的头发极其显眼,张嘴一笑时隐隐露出的洁白牙齿,令人印象深刻。
更关键的是。
纳西妲认识他。
即使他还小,但长大时的模样如何早已清晰烙印在纳西妲灵魂深处。
毕竟…
就是他和小草神,在她的决定下抹除了她在世界树存在的痕迹,将她过去亘古至今的所有功绩,刻印在小草神身上。
“妳好像很害怕?”
海看着纳西妲问。
“嗯…可能太久没有和人相处了吧。”
学校里也有许多活泼又开朗的男孩,但基本上都是有点粗野的人,像他这样细致的人物,纳西妲很不擅长应付。
“那,能不能请妳帮我介绍这里?我很少来这种地方。”
这个人的说话方式跟态度都很柔软。
“可以是可以,但这里尽是农田,远方是山,什么都没有喔。”
“不会有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的。走吧!”
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叫汪海。你可以叫我海!”
“…海。”
感受到那比起自己温暖许多、令人安心的手掌的温度,纳西妲不由自主喊出口。
手牵着手开始走后,果然还是有点害臊。明明对方还只是个未成熟的小男孩。
但是…当时他反对自己抹除自己的容貌,还很清晰地、时不时地在他脸上出现。
十年而已。
在纳西妲至少三千年的光阴中,不过射出一箭的功夫。
说到这附近,除了成群的老房子、流往各处的水道、小祠堂和公园,就真的只有稻田了。
他一定会大失所望。
说不定会连带着对我也失望。
不是。为什么会对他对我感到失望,而有些失望呢?纳西妲不了解自己的心情了。
“这里感觉超——有趣的!一定能抓到很多蝌蚪小龙虾吧!而且完全没有车子经过,感觉什么地方都可以去。”
他的脸上意外闪耀着喜悦的光辉。
在那之后,夏休的日子,纳西妲和他一起度过了五天,他是个能在任何事中发现乐趣的天才。他是个天生的冒险家、旅行者。
像是爬到很高的树上捕捉独角仙或金龟子,像是在祠堂附近的小河里捞鱼抓虾、用剪掉一半的易拉罐,融去被风吹去没有完全烧干净的蜡烛,用捡来的砖块搭建灶台、用树枝枯草埋番薯烧、或是利用公园的秋千表演最高的大跳跃…
基本上纳西妲都只是拍手看他的表演欢呼,这个空无一物的小镇,如今看起来像是发着光的华丽宝箱。
完全喜欢上他,于是就这样从早到晚都跟在他身后,嘴里叫着:“海、海。”
到第六天,海回去了。
纳西妲既伤心又寂寞,从早上就开始愁眉不展。
“等海回去,又要回到同样的每一天了。”
“同样?”
“嗯,同样。就是去上学,回家看书而已。”
“会很无聊吗?”
“会很无聊。”
天呐,明明自己以前,觉得每天看书沉浸在故事里的日子,还充实又饱满的。
人的心境竟能有如此变化。
或许是从她的样子察觉到了什么,海沉吟了一声,然后说:
“那最后一天,我们来尝试旅行吧!就去妳没去过的地方!”
“可是,会被爸爸妈妈骂的…”
他紧紧握住忸怩的她的手。
“那又怎样,我更在意,妳心里是怎么想的?想去吗?”
“我想去。”
话语比想法先出口。
“没问题!”
然后,海拉着她的手出发了。
纳西妲和他沿着小河,一直笔直地前进。
这真的是条什么也没有的乡间小路。
环顾四周,尽是河堤跟稻田的绿色,远处零星可见大山和民房翻过大海,才能触及海的蓝色。
纳西妲从没有用双足丈量过这片大地。对她而言,这一切事物既新鲜又使人满心期待。
“纳西妲纳西妲,妳觉得那边的建筑是什么?”
“不是管理河流的地方吗?”
“不是哦,妳看,那边可以看到很像是粗软管的东西吧?那个是水鬼的家喔。”
“水鬼?”
“其实这附近从以前就存在着水鬼,要是有不听话的孩子去河里玩,就会被拖到河里再也回不去!所以有很多大人对它们深恶痛疾,要是被发现不就糟了吗?所以它们平常都住在村委的高官准备的那里,必要时就透过那条软管进入河中,以免被大人看到,也好肆无忌惮地抓走不听话去游泳的小孩。”
“那是什么,好奇怪!”
被聊了好几个这样古怪的话题,却忍不住和他一起放声大笑。
纳西妲和他几度停下脚步,探头去瞧路旁的水道,或是突然兴奋地开始奔跑,两人都好像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一个劲向前前进。
等回过神来,附近已完全笼罩在嗳嗳的暮色之下。
“好遗憾啊,本想带你去看海的,但还是差不多得回去了。”
海苦笑耸耸肩。
“我已经很满足了。感觉很自由。”
“那就最好了。”
背对夕阳露齿而笑的男孩,在纳西妲眼中,就是自由本身。
对于过去一直践行着神的使命去爱人,对于如今一直认真听从父母说的话,静静活在别人世界的纳西妲来说,这趟旅程,就宛如第一次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