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若是死了,你岂不是也眼睁睁地看着?”
“殿下若是死了,我便将你的名字也记在那本名册上,与他们一样,日夜背诵你的名字。为你们建祠立牌,为你守一辈子的墓。”
虽然不是全部人,但李文素记下了邢阳的阵亡的守军和大部分百姓的名字。他已为他们建祠刻碑,若是有朝一日能再回邢阳,他便让他们至少团聚在昔日奋战的地方。
“呵,我便是死了,也要变成冤魂缠你永生永世。”
“好好好,永生永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那盔甲和剑,记得让你的人带走。过了今晚,这里就没这么好进了。”
“好,然后那些人应该能留得下来吧。”
“可以,他们都听我的,只要我能给他们续命,他们什么都愿意给,什么都愿意做。”
楚语嫣对此颇为自信,只要是出于贪婪而接受了林熙月这些血裔的血,就再也没有了回头路。
“文素,只要能夺回我楚家的天下,我们所有人,就是这天下永远的宰割者。”
公主与君侯已经离开了那个房间,但那个病娇怯懦的少女与温和良善的书生却并没有出来。
见殿下与淮远侯到来,宴会上的众人皆起身恭迎。
楚语嫣坐于主座,李文素站在她身后,俯身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楚语嫣点头。
李文素笑了,他抬头高声说道:“诸位,在江北难民之中有一种结义入伙的仪式。随便找一人杀了,以示再无退路。今日没那么多人给我们杀,我们不妨一人一刀,让那几位做我们团结一心的见证。如何?”
这种江湖拉帮结派的庶人方式让这些王公贵族都有些抵触,但总归有人能想得明白。
先前敢于最先出声和李文素说话的老者站了起来,他淡然地说道:“既然如此,便让老夫先做个表率吧!”
人前,楚语嫣端庄大方,她微笑地看着有三个人被押了上来。
只见那老者自一名仆从的手中接过匕首,手起刀落,直接捅进了那个先前惨遭凌迟此时却还未死的男人的身体。
“湘国公楚绍。”
楚绍并未拔出匕首,他转身朝楚语嫣弯腰作揖,随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有人开了一个好头,事情马上就变得顺利了起来。那一刀刀下去,在场嗜血成性的宾客越来越兴起,连李文素、张子扬、孟参三人也各补上了一刀。
那些诗词文章早已被丢在一旁,虐杀的狂欢再次流淌、溅射在了地板与柱子上。
那些活尸仆人和丫鬟趴在地上,想狗一样舔着地上的血,张口吞下腥臭的碎肉与内脏。
李文素似有所觉,他看向了站在角落处的林熙月。
林熙月对李文素笑了笑,躬身行礼间,眼中猩红闪烁。
楚语嫣有些吃醋,她拉着要李文素要他给她讲以前没说完的故事。
西园军士兵漠然地将写着新的诗词的纸张捧了进来。
张子超请进来了几个西园军军官,在场的王公贵族很是欢迎,因为那些军官日后极有可能飞黄腾达。一边喝的是酒,一边喝的是血,但他们依然能够觥筹交错。
场面一时间其乐融融,只是有几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骨头都特地被拿下去用工具砸碎了喂活尸,整个人最后不留半点剩余。
放眼看去,谁是人?谁是鬼?
“殿下,那些原本准备做菜的尸体,是从何处而来?”
就像张子扬先前问美酒是哪家店铺送来一样,李文素也只是随口问问食物的来源。
“嗯,这些都是让熙月去准备的,你问她吧。”
楚语嫣把林熙月叫了过来,问道:“熙月,那些尸体是如何得来的?”
“殿下,那些都是买来的。”
“买来的?”
李文素皱起眉头,这种取尸的手段可是非常不经查的。
“是的,不过君侯不必担心。我们有专门的人去买,而且买来的是活人,来时命便已经算是我们的,没有人会再去找。”
“仔细说说看。”
“江北流民之中,有大把的家庭都活不下去。那些家庭里,卖孩子、卖父母的都有。今天桌上的那个尸体便是我专门去买的活人,今天才杀。”
说到这里,林熙月颇有些感慨地说道:“我以猪肉的价格按斤买他的命,他居然还对我感恩戴德,说他妻子当初卖给别人每斤肉都没有猪肉值钱。”
“他还有孩子是吗?”
“有孩子,他和那两个孩子说他去岭南做工,可能会死在那里。”
林熙月顿了顿,补充道:“我那时就在旁边看着。”
“这样吗……”
“君侯,我们并未强迫那些人,他们,是自愿的。”
林熙月以为李文素不满以北人做食物的事情,现在朝廷与民间南人与北人矛盾尖锐早已是一目了然的事情。李文素作为北人,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李文素笑了笑,说道:“自愿与不自愿,其实都没有差别。你看,就像这杯酒与那杯血,都是从自那些平头百姓身上榨出来的,尚且有钱的,榨出来的就是这酒,没钱的,榨出来的就是血。”
李文素语气温和,他像是和以前一样在给楚语嫣讲童话故事:“那两个孤儿若是有幸长大成人,大概会和他们的父母一样,毕生劳动。而他们的一生所得最终都会成为这杯中的美酒,待到他们一无所有的时候,就成了桌上的肉菜与血酿。”
那杯中的美酒似乎浸泡着尸山血海,李文素一饮而尽,继续说道:“和平之时,他们以美酒奉朝服衣冠者。战乱之时,他们以血肉供披甲持兵者。草芥猪猡,无非如此。”
楚语嫣听着心里很不舒服,她有些心虚地说道:“江北战乱,所以才会这样。若是没有战乱,他们都是能活下来的。”
“殿下,我们吃人,是因为邢阳没有东西能吃了,要饿死了。那他们是为什么吃人呢?他们是没有山珍海味能吃了吗?”
李文素抬手指向了在场的那些王公贵族,说道:“因为他们想长生不老,因为他们生来享用的便是民脂民膏。”
楚语嫣皱起了眉头,她不服气地说道:“这有什么错吗?有谁封侯拜相之后不是如此?”
李文素笑着说道:“也许是有人不一样的,也许他不生在当今世道,不过我们现在不以那极少数的清流为例。”
“哼,你是指你自己吗?”
李文素忍俊不禁,笑道:“我?我算是什么东西。”
“这天下,无非朝服衣冠、披甲持兵、草芥猪猡、嘬酒饮血,我不过其中之一。若是真有那等伟人,如此糜烂的天下与他,两者大概只能活一个。”
又有肉菜被端上来了。
群魔乱舞间,那个曾接过林贺阳符节支撑天下一隅的地方小官说道:“苟活于乱世,未尽全人事,岂敢自诩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