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身旁女孩的异样,洛文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这是,畸变的后遗症?
还是说,有因为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洛文耳畔忽然听见一道小小的打嗝声。
这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时微微瞪大眼睛,目光错愕的望向对方。
虽然存储在脑子里的记忆,已经伴随着幻觉的不断加深而如杂草般混乱。
“好啦别发呆了,还有好一段路呢,走吧。”
回应他的,只有后者那镇定的目光,以及压低了的催促声。
话落,手腕上也再度传来令人稍稍心安的力道,洛文并未再挣扎,任由对方拉着继续赶起了路。
只是,他的视线从此停留在了少女的侧脸上,并未再移开。
时间静静流逝,不知过去多久。
嘎——吱——
月光下,朦胧的夜里,微弱的杂音顺着门缝传出,两人一前一后进到潮湿发霉的小屋里,将铁门重新关上。
作为接下来要使用一段时间的新避难屋,这里距离上一处住所并不算太远,但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它位于地下。
根据少女的判断,这里似乎是能最大限度与那只“恐魔”的活动范围错开的地方。
一同进到小屋后,洛文便松开了一直牵着女孩的手。
“呼……呼……”
他静静看着进屋点燃蜡烛以后,就原地蹲坐下来,缩在门边重复做起了深呼吸的女孩。
短短一天内两次外出跋涉,这次抵达目的地后,她的状况看起来比上一次进屋时还要糟糕。
这时,女孩也若有所感的抬起头。
在和洛文视线接触后,她微微一愣。
“……怎么了?”
望着这一幕,洛文张了张嘴,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这一瞬间,一股沉闷的,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攥紧的窒息感涌上大脑,让他原本还算健康的面色迅速变得苍白。
眼前的景色也隐隐开始扭曲。
……来了。
虽然来的比预想中晚了许多。
洛文很清楚这种征兆意味着什么。
“辛苦了。”
姑且白吃白喝了这么久,就算走了,最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
“等……?!咦?咦??什么?这是在做什么??”
下一秒,洛文耳边便传来了那慌张的,小小的惊呼声。
即便不看也知道,此刻的女孩正浑身僵硬,一脸慌张。
只是,在这一刻,洛文也明显察觉到,这位刚刚连呼吸都理不顺畅的女孩已经正常了许多。
她身子不抖了,气也不喘了,就连原本有些偏低的体温,也肉眼可见的有所回升。
……果然。
将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洛文也最终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他终于意识到,无论是上次还是这次,他怀里这个女人进屋后所暴露出来的种种不堪模样,并非缘于疲惫。
而是因为恐惧。
他的判断从一开始就偏离了。
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能在这个环境里游刃有余生活的“食物链上游”。
人的本性,从来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这个打肿脸充胖子的崽子……她依然是那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略微松开手。
近距离盯着这个刚刚才带着自己徒步赶了一大段路,途中还连着处理了十余头畸变物,直至进屋前一刻都还保持平稳呼吸的女人……洛文很确定,她现在并不累。
至少没有累到站都站不稳的程度。
如今这不堪的反应,与其说是累到了,不如说是吓到了。
即使身体已经强行习惯了应对那些东西,但精神上的恐惧依然在不断积累。
直至回到安全屋,全程紧绷的身体与神经得到放松,才会暴露出那副不堪的模样。
这其中最直白的体现,便是刚才被他抱住、略微转移了一下注意力后,这个女人的状态一下子就正常了许多。
……确实,是他想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即使有了不同于常人的力量,她依然还是那个见到陌生人会怕,走到稍微高一点的地方会变成鹌鹑,每次一被什么吓到就双腿发软,只知道原地蹲下,隔上好一段时间才缓得过来的胆小鬼。
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变过。
……所以,在爸妈走后,我就是依靠着这样一个胆小鬼活到现在的?
视野边缘的景色愈发扭曲,洛文有些出神的看着面前的女孩。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先前他的眼里,会把那个明明已经对外出怕到不行,却依然鼓励着他,用颤抖的手抚摸着他的母亲……和眼前这个女人一点一点重合。
……真像啊。
真像。
“那个,洛……姓洛的?”
耳畔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洛文回过了神。
眼前的少女正抿紧了唇角,颇为紧张的望着他:“你这是……怎么了?”
那朦胧慌乱的眸光,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担心着什么。
在这距离下,洛文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她絮乱的呼吸。
“只是简单的道别罢了。”
迎上她的目光,洛文安静了半响,像是释怀了什么。
他松开手,站起身来,从容平和的笑了笑:“我差不多该走了,你就把这当作绅士的告别吧。”
“……还绅士呢,真厚脸皮。”
闻声,逐渐回过神来的女孩,有些勉强的笑了笑。
相处了许久,她似乎已经从这份此前从未有过的道别方式中察觉到了什么。
仰起头,女孩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眸光渐渐柔和了下来,第一次向他问出了这句话:“那,你还会回来吗?”
“……”
洛文一时无言。
因为妈妈不喜欢撒谎的孩子,他从小到大,从不说谎。
虽然他认为现在直说也无妨。
但在眼前少女那怔怔的目光中,不知为何,他张开嘴巴,话却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只是,即便如此,答案也不言而喻。
“离了拖油瓶,今后的生活会更好,这么浅显的道理连隔壁邻居放生的狗都知道,不是吗?”
大脑沉重,已有过半景色扭曲的视野中,注视着一直静静等待答复的女孩,洛文最终还是有些吃力的张了张嘴。
可不知为何,一张一合的下巴在这一刻变得有些不听使唤,不断漏出嘎吱嘎吱的骨骼交错声。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下巴,可下一秒,手顿在了半空中。
嘀嗒、嘀嗒……
紧接着,后背,肩膀,腹部……随着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忽然弥漫全身,洛文已然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
开始了。
虽然这一次来得有些迟。
但无疑,这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同步。
……真稀奇啊。
仔细想想,这还是他第一次清醒的看见这种现象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低着头,凝视着手腕上凭空浮现的巨大切口,彻底安静了下来。
然而,注视着衣袖碎落,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幕,洛文此刻的心绪依然没有太多起伏。
“……”
眼前有些发黑,手臂重新垂下,努力重新站稳后,洛文很快察觉到正有粘稠的东西不断从自己的肩膀、腹部渗出。
他再度看向眼前的女孩。
对方也正望着他。
明明以前只是一个见到有血从伤口里挤出来就会吓得脸色发白的胆小鬼,此刻却不哭也不闹,格外的宁静。
“……对了,再问你件事。”
本以为自己这个孤家寡人已经不会再有任何牵挂,可迎着女孩那已经安静到有些无助的目光,洛文下意识咬紧了牙齿。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不知所措到主动转移话题的一天。
“其实,以前我就挺在意了,你这人虽然胆子小,但脑回路反而有够蠢的。”
音调刻意上扬,语气干燥的笑了笑,洛文不自觉挺直了腰板。
“就连出个门都抖得跟个筛子一样,怎么还敢再养一个拖油瓶的?”
“明明胆子比阴沟里的老鼠还小,到底是谁给你这胆小鬼的勇气?”
居高临下,为了拿回虚无缥缈的主动权,青年的话语中不知不觉间已经带上了些许攻击性。
然而。
所得到的,仅仅只是这样一句不曾夹杂丝毫犹豫的答案。
话音落下,女孩轻轻的笑了。
并不再是这段时间里那副凶里凶气的模样,尽管脸上还残留着点点血花,但此刻女孩那恬静的笑容落在眼里,让洛文一时间恍了神。
望着这样的她,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曾经。
“小文同学……对不起啊。”
张了张嘴唇,不再是冷冰冰的直呼全名,她像以前那样声音轻柔的凝望着他。
“其实,我知道的。”
“这段时光,虽然我很满足……但对你来说,肯定又无趣又厌倦,一直都很折磨吧。”
那温柔而又无助的眸光里,女孩本就所剩无几的神采完全黯淡下来。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唯独声音中多出了别的事物:“对不起啊……直到最后,也没能像阿姨伯父那样真正陪着你。”
那是一种仿佛放弃了什么,逐渐低落至谷底的东西。
就像洛文曾经将父母视作让自己在两个操蛋世界的折磨中坚持走下去的动力那样,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也成为了别人的动力。
盯着这样的青梅竹马,洛文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一瞬间,一个相当糟糕的、之前一直被他潜意识遗漏了的念头,忽然如潮水般涌上了他的脑海。
她应当是理解的。
不,哪怕是头猪都能理解。
但,戛然而止的话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刹那间,眼前的一切于这一刻彻底扭曲。
那沉闷压抑的力道开始自周遭涌来,灵魂发出嘶鸣。
四面八方的墙壁与地板剥落歪斜,化作一条条蠕动着的血肉长须攀向他,将他缠绕、吞噬。
这一切的尽头,仿佛便是他期待已久的枯萎与死亡。
洛文沉默下来,一言不发。
……可以了。
不知从何时起,脑海中浮现出一道柔和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在安抚着他,劝慰着他。
——已经,足够了。
而你,你所有能做的,都已经用尽全力去做过了。
即使是对临走前依然深爱着你的父母,你也问心无愧。
如今,就如你所期望的那般。
你已经可以闭上眼睛,轻松的、毫无眷恋的迎接这一切了——
…可是。
洛文鸳。
你为何不愿闭上双眼?
“…”
“……”
“…操你妈。”
以往,在无能为力的时候,洛文几乎不会骂人。
他比谁都清楚,这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条丧家犬。
所以,在被脏东西缠上以后,他已经埋低头颅,安静了许久。
可现在。
随着一股阔别已久的焦躁感占据脑海,洛文猛地挣扎起来。
咫尺在这一刻化作永恒,探出的手最终没能触及到任何。
下一秒,四周密密麻麻的血肉自下而上,蠕动着攀上他的脖颈,将他的双眼一点一点遮蔽。
世界再度安静下来。
不久后,有凛冽的冷风拂过脸庞。
坍塌的圣堂中心,一片黄沙与血雾弥漫的废墟中,坐在神像头颅上的青年重新睁开双眼。
指尖传来异样的触感,洛文低下头,便看见先前不可一世的白凤凰跪伏在眼前。
那脆弱的脖颈触手可及,白皙细腻的肌肤被指节压迫,她正在他的掌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