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周末的夜晚,
是警察们聚集起来做任务汇报和聆听领袖训话的日子,据说这是成立友爱部以来就一直存在的惯例和制度。虽然法令和条款里并没有具体的条例,但全国上下的警察们无一不遵从这条规则,因为谁不遵从,就意味着谁对领袖的不忠诚。在这个时代里,不忠诚与思想罪是并列的。
也正是警察们这雷打不动的规则,每每到周末的傍晚开始,那些隐藏在市民之间的商人、隐藏违禁品者、还有思想犯们就开始悄悄地聚集。在首都这一情况还并不是这么严重,而在领袖触不可及的边陲地区,市集的混乱就要远超我的想象了。
“这里过去有这么乱吗…”
“澪姐,您不常在周末出门,肯定是不了解的。” 人群中,由于人潮拥挤的缘故,铃兰牵着我的手,“周末啊,市集里基本没有人管的,在抚安镇也相对自由一些。”
“这是混乱…” 我小声嘟囔着,即使是在首都,这样人潮人海的自由市场也是难以见到的。我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在市场最西头靠近城门和城墙的一块区域里,那是方先生供述的,贩售药品的商人所在。只不过……
只不过目之所及与市集无异,甚至这里比起市集还要聚集更多的人群。我注意到这些市民都或多或少的表现出了一些亢奋,我能理解警察不在时,市集表现出的混乱,但是这片区域里那暗藏的亢奋,还是让我感觉到了违和感。有些人的脸上尽管看起来已经十分的疲惫,但还不忘露出那让人不适的笑容。
“澪姐,去那里看看吧!”
“嗯,这里人太多了,不要松开我的手。”
“知道了。”
越到这种时候,我就越庆幸铃兰能够作为我的副手。这个孩子虽然思想上十分的单纯,容易受人操控,但在观察和寻找蛛丝马迹的线索时却有着异于常人的灵敏。铃兰所指的方向,正是这些市民们大致的流向,虽不能说是全部,但视野里那些表现亢奋和发着怪笑的人们确实大致都在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我们跟随着人潮,沿着城墙向着北方不断的前进。只不过这条路越走越窄,而穿过一条巷口后,人潮也变得稀少起来。不过在剩下的人群里,那些发着怪笑的人也愈发明显。
“这条路是通向哪里的…”
“澪姐,抱歉。这条路再向北走,就到了居民区了。这些人可能只是回家而已…”
“不,再往前跟跟看吧。”
实际上,在友爱部的监牢里,按照方先生的供述,他买药品只是因为政府的配额迟迟难以分到他的头上,而他日益严重的热病需要有药品来治疗。在无奈之下,他才选择在周末的市场上撞撞运气。据说那些卖药的人并不只是一个,他们穿着泡过蜡的黑色亚麻长衫,带着黑色的礼貌和银质的乌鸦嘴面具。
“澪姐,看那里,大家好像在排队诶。”
“面具、礼貌、长衫,是那个人吗”
在铃兰所指的巷子里,我看到那整齐划分,排着长队的人们。以及在队伍的尽头,站着带鸟嘴的黑色长衫的可疑者。可是,真的如此简单就能够找到贩卖者吗?这个人明目张胆的在人群里销售药品,难道他不害怕这些人里会有思想警察吗?就算警察们这一天都在开会,但也不能确保警察们的侦探就都在待机中吧。
一边想着这些,我和铃兰跟上了队伍。我能够确信我跟铃兰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可疑,只是简单的跟随着排队购买药品的人,但是就在快要轮到我们时,从巷子里出现了另一个戴着鸟嘴面具的人,他们转过身不知交流了些什么东西之后,鸟嘴医生们就举起手宣布要解散人群了。
“大家,实在抱歉,本周的供给已经没有了,想要东西的可以下周再来。”
这些排队的人似乎也没有抱怨什么,他们行动僵硬的开始散去了。逆流的人群遮挡了我的视野,在本就不舒畅的小巷里,明明差一点就抓到了药品的源头。不甘心的我,松开了铃兰的手。
“铃兰,你先回去吧,我要再去看看。”
“您要小心…”
铃兰的话还没说完,我们就被人群冲散了。我推搡着逆流的人群,努力朝着鸟嘴商人的方向艰难的前进。那个通知的鸟嘴商人已经先行离开,但是现场原本的商人还在不紧不慢的收拾着现场的物品。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但也不着急离去,就像是在等我一样。
“等等!”
就在快要到商人的面前时,不知是谁拌了我一脚,让我直接摔倒在了地上,我努力将这种狼狈的模样掩盖过去,但是站在我对面的人却向我伸出了手。我注意到他那身漆黑的大衣确实如方先生所说泡过蜡,就算是手套也滑溜溜的。
“没事吧?”
“……”
我单膝跪在原地,就算面前的人再用力扶我,我也保持着这个姿势。因为我看到了,这个带着鸟嘴面具的人从兜帽里垂下的长发。我大致明白了这个人的身份。趁着对方尚未打起警戒心时,我猛地站了起来,将她推到了墙边,我控制住了她的双手,并且压住了她的身体。
“鸢尾,我没想到会是你。”
“……” 开始时,对方并没有说话,而是将头歪到了一边,见到对方死不承认,我粗暴的摘去了她的假面,这时候,她才不紧不慢的露出那狐狸般的笑容说道,“澪,原来你这两天都是在跟小铃兰忙这些事情啊,我早就告诉你了吧,只要你来找我,我会告诉你一些渠道的。”
“你是兄弟会的人吗” 我压低了声音,见到鸢尾没有回答,我威胁道,“只要我把你送到友爱部,就没有什么秘密了…”
“澪,你不顾及我们的情谊吗”
“我们本来就没有情谊可言,你是敌人”
“我只是在竭尽所能地去帮助别人,没有药品配额的人就该默默的死去吗?” 难得的,我竟在鸢尾的脸上看到了与平时不同的激烈反应。
“这跟我没关系,我的任务是找到兄弟会。” 我贴近了她的脸,呵斥道,“为安先生带路出逃的中间人是你,地下药品的黑商人也是你,你还是有特供超市证件的特权者,你到底是谁!”
“澪,跟我走吧,结社需要你这样的人。”
“结社…” 正当我还想问些什么时,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放开她!这个小姑娘是你的人吧!”
“澪姐,抱歉…”
我掏出手枪,架在了鸢尾的脖子上,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另一个带着乌鸦面具的女人正用手枪抵着铃兰的脑袋。而且我也注意到,隐藏在巷子的黑暗里还有至少三个人。他们手持铁棒和刀刃,正缓步将我包围。
“听我的话,放了她。不然这个小姑娘…” 明明是在威胁我,但对面的乌鸦面具话音里却好似有着苦心婆心的劝说。
“澪,情势逆转了,跟我走吧。” 鸢尾还是说着方才的话。
“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我将枪口同样顶在鸢尾的脖子上,不带丝毫犹豫的说道,“就算现在警察们都在开会,只要枪声响了,你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你们将兄弟会的情况多告诉我一些,我也能为你们争取宽大处理。”
“澪,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吗?就算把我们都抓了,最后换来的不也就是一块毫无用处的功勋徽章而已吗?你所效忠的内部党,既无法给民众带来福祉,也没有带来过和平,更不用说那虚无缥缈的自由。”
“你以为你代表的就是正义吗…”
继续僵持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了,因为在巷口外我看到了更多的带着乌鸦面具的人正在靠过来。最重要的是,鸢尾这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唤起了我很久之前不好的记忆。反正已经得知了这群兄弟会的成员确实存在,到时候只要通知荼蘼,让警察们倾巢出动,绝对能够再从黑暗里把这些人再揪出来。
“把她放了,我把鸢尾还给你们。” 与铃兰对视一眼后,我向着与我对峙的乌鸦面具提出了条件。但是,显然这个人是没有决定权的,迟疑了将近两分钟,也没有答复。直到鸢尾开口说道,
“放了她吧,伤害小姑娘也不是我们的宗旨,对吗?”
“看起来你才是领导者,正好遂了我的心意。” 见到对面的乌鸦头将铃兰放开,我稍稍示意后,铃兰默契的来到了我的身后,“放我们走,让你的人都后退。”
我小心翼翼的架着鸢尾朝着小巷的尽头走去,虽然后面紧跟的乌鸦头们并没有减少,但至少挡路的人都为我们让开了一条道。临走时,我想尽力从这些人身上找出些许特征,以便再将来搜捕时,能够不波及到其他普通市民。但是,这些人的服饰统一,根本没有任何足以暴露身份的破绽。
这些人越到街面上,跟随的意愿就越低。直到来到了宽敞的街道上,见到已经没有乌鸦头再跟着我们后,我才松开了鸢尾。我握住了铃兰的手,准备离开了。本可以将她直接扭送到荼靡的手中,但念在鸢尾曾送给我特供超市的特殊证件的份儿上。
“澪!”
当我和铃兰正要离开时,身后鸢尾呼喊道。本不想再理会她,但她却楼主了我的另一只胳膊,这让我的心打起了警惕。但是看了看周围,已经零星的出现了其他市民,也没有任何乌鸦头面具的存在。
“澪,抱歉呢。今晚本来想跟你好好谈谈的,我也没想到她们都会跟来。”
“你松开我,好好谈,这种事情平时也可以吧?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有监视哟,你也明白吧。这个国家每日每夜都在监视着自己的国民。就算是我这种人,也不例外。”
“放开我,再不松手,思想警察的宵禁来了,谁都走不了。”
“你没生我的气吧?你每天还会接送我的对吧?不会突然不理我了吧?澪,今晚我真的不是故意让她们抓小铃兰的…”
我和鸢尾的关系有这么亲昵过吗?我不知道,我甚至不明白她说这些话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们本就不是朋友或是有更亲近的关系,为什么要如此表现呢。我停下了脚步,看着鸢尾那近乎哀求的眼神。
“你…真的是鸢尾吗?”
“我?”
“……” 我没有说话,看着她那张如狐狸般妖媚的脸,总觉得今夜是见到这张脸情绪变化最多的一次。难道平日里那个略显强势,甚至有些狡猾的鸢尾,是她在人们面前的演技吗?我们对视着,直到鸢尾的脸上泛上了红晕,我才不好意思的别过了头。
“抱歉呢,今夜的事情都是我不好,说的也是呢,现在就告诉澪这些事情,澪也不可能接受的…” 鸢尾松开了我,退后了一两步。
“我回去了,我的大衣记得洗干净了还给我。”
“嗯…”
我没有再理会鸢尾,跟铃兰一起离开了。这么放过鸢尾真的好吗?回家的路上,我的心里有过这样的疑问。但是,心里也有一种隐隐地感觉,就算经历过今晚这些事情,鸢尾也不会消失不见,甚至第二日还会若无其事的像过去一样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澪姐,不去睡觉吗?”
“嗯,你先睡吧,我还不累。”
回到旧书店,我跟充满困倦的铃兰告过晚安后,就来到了一楼。在楼下等了一夜,直到后半夜警察们重新开始了宵禁和巡逻,我才在黑暗里见到蹑手蹑脚回到公寓楼下的鸢尾。
“就知道你会回来…”
看到了鸢尾安全的回到公寓后,我的身上涌来一阵倦意。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在她在回到公寓前,朝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