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在竭尽所能地去帮助别人，没有药品配额的人就该默默的死去吗」
清晨，
在漫长的钟声落下帷幕后，我如往日一般伫立在旧公寓的楼下。天气依旧下着雪，总感觉在边陲的冬日里，雪总是停不下来的。由于汽车在这个时代是内部党员和上层官员的奢侈品，因而街面上除了警察抓人和富裕部的宣传车留下的车辙印外，就只有工人们匆匆上工的脚印了。
昨夜看着鸢尾回到公寓后，我一夜未眠，心中时不时就会想起她的话。她的声音无意义的在脑中回转，带着乌鸦面具的她、穿着奢侈品属于特权阶层的她、平易近人自来熟的她，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鸢尾。我不知道，所以我才在雪地里等待着。
距离钟声结束大约又过了十分钟，我才听到旧公寓楼里传来了急促的下楼声。公寓的居民们大概都已经走完了，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鸢尾。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在见到我后，她先是愣了一下，不过立时她就恢复了往日里那狐狸般的眼神。只有这种狡猾的神态，才是我熟悉的鸢尾。
“我…” 她似乎想说什么，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走吧，周一还要点名的吧，迟到了没关系吗？”
只留下这句话，我就转身朝着富裕部的方向走去。虽然身后的脚步声十分微弱，但我也能够辨别出这就是鸢尾的声音。一路上我们像往日般沉默无言，直到来到了富裕部的后院，她似乎也没有像平日里一样滔滔不绝的聊天。她只是带着那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看着我问了这么一句话。
“中午还会来接我吗？”
“跟平常一样。”
“谢谢你，澪。那个，下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嗯。”
食堂，
并不是富裕部对面的集体食堂，大概鸢尾口中的食堂是那个没有任何监视和电屏的特供食堂，或许在那里能把我的一些疑问说清楚吧。缓步踏上返程的路，沿着来时的脚印，看到这个小镇被洁白无瑕的雪所覆盖，心中的思绪总是忍不住就会回到鸢尾的身上，也许是因为鸢尾同这雪一样洁白吧。
“我…真是傻子，只要做好本分的职责就好了…”
回家的路，不知为何总感觉十分的漫长。领袖曾经说过，这个国家已经不再有乞丐和贫民了。但我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看到了许多因工厂倒闭而失业的工人们出现在城市的各个巷口和角落。过去这座城市里真的有这么多失业的工人吗？总感觉，我没路过一个巷口，就能看到衣服破烂、身体消瘦，目光呆滞的人。
「…没有药品配额的人就该默默的死去吗」
又想起了鸢尾的声音，再配合街面上富裕部那宣传美好生活的宣传车的声音，心里的烦躁更甚了。也就在与旧书店相邻的一个巷子里，我见到了一对母女正潦倒的靠在墙壁边上。我注意到，那个年长的女人身上的淤青又多了一些，她躺在女儿的膝盖上，正止不住的咳嗽。
其实我对这对母女也是有些了解的。因为工厂倒闭，家里的男人失去了工作而在家里整日酗酒。而春夏秋日天气稍暖时，总能在街道上见到为了躲避丈夫和父亲家暴而流浪的母女二人，没错，我经常能够见到她们，但是我都选择性地无视了。
“澪姐，您回来了，冷吗？”
回到旧书店里，
铃兰乖巧地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拉着我来到了火炉旁。旧书店里的一楼本是四处堆放着杂乱的图书，但是由于铃兰来工作的缘故，一楼的旧书都被整理分类摆放到了书架上。腾出来的空间，铃兰生起了火炉，这样的温暖让我都些不想再待在地下室和二楼了。
“您有心事吗？”
“兰，你认识后街的那对母女吗？”
“稍微认识一些。”
“是么。”
听着火炉里煤炭烧火的砰砰声，就是这些煤炭和柴火也是我通过内部党员的特权换取的，一般人家想要长久的在冬日保持温暖，也是极为困难的吧。这么想着，我的意识稍微有些模糊了。
“澪姐？你还好吗？要去楼上躺一会儿吗？”
“不，没关系。兰，能麻烦你将后街的母女带到书店吗？” 对于这种突然的要求自然是要找理由的，“她们…看起来，又被赶出来了…不，稍微有些事情想要问她们呢。”
“嗯！”
看起来铃兰并没有对我的前言不搭后语而感到有任何犹豫，她松开了我的手，小跑着离开了旧书店。由于整夜未眠的缘故，我靠着椅子，在温暖的环境里稍微闭上了眼睛。直到书店的门再次被打开时，门外的冷风惊醒了我。
“进来吧，外面不冷吗？”
“你看澪姐不介意的，快进来吧。”
尽管受到我和铃兰的邀请，这对母女依旧充满了警惕。尤其是从女儿的眼中，哪怕是经历过各种苦难，依旧都没有失去坚毅。直到那位母亲又虚弱的咳嗽了两声后，这个女孩儿才稍稍鞠躬，带着母亲进入了旧书店内。
“枫小姐，还暖和吗？”
“嗯。”女孩儿的眼神与我相交，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从凳子前站了起来，郑重的向我鞠躬道，“澪小姐，十分抱歉，我的名字是红枫，这是我的母亲。”
“你认识我吗？”
“嗯，路上铃兰都告诉我了。”
“是么。”
铃兰回到了柜台处继续翻看着自己的书。我也没什么话题要跟这对母女聊，只能在火炉处默默的烤着火。即使是书店里，红枫依旧怀抱着自己那瘦弱的瑟瑟发抖的母亲，两个人看起来反倒是红枫更像是一个母亲了。对于别人的家事，我不感兴趣，因此我也没有多做过问。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过，坐在椅子上，我的眼睛合上不知小睡了一会儿，当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后，我睁开了眼。红枫一面安抚着自己的母亲，一面不好意思的看着被惊醒的我。
“抱歉，把您吵醒了，我们这就回去…”
“没关系，你的母亲患病很久了吗？” 我伸手稍稍握住了红枫母亲的手指，这个虚弱的女人看起来有些呆滞，我无法分得清楚她到底是否清醒。
“妈妈她，不知道。是冬天才患病的。”
“要去医院吗？”
“我…我们没有药品的配额也没有钱…”红枫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她皱着眉说道，“周末听说能在市场拿到药品，但是爸爸不让我们出门。”
“是么，铃兰为她们泡些热茶，可以吗？”
“好的，澪姐。” 铃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来到我的身边耳语道，“澪姐，家里还有些面包和点心，您看…”
“都拿给她们吧。” 我同意了铃兰的请求，之后靠在了椅子上再次合上了眼。铃兰进入厨房后，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这是澪姐为你们准备的食物，枫小姐，你们饿了吧？”
“谢谢…我们吃了，你们的午饭……”
“没关系哟，午饭就午饭的时间再说吧。”
我听到了红枫大口吃东西的声音，也听到了她小心喂母亲进食的声音。果然我不适合做好人，要做好人还是要由铃兰这样纯洁的孩子才适合。在确认了母女二人都吃上东西后，我安心的进入了睡眠。直到正午的钟声响起后，我才重新站了起来。
“澪姐，您要走了吗？” 听到了铃兰的疑问，红枫也抬头看着我，我见到那些为她们母女二人准备的食物已经全部被吃完，心里稍稍安心了一些。
“嗯，用不了多久。” 这句话更新是我对红枫说的，因为我看出她有些不安。是觉得我的离开会将她们母女二人赶出去吗？
“那我去炒菜。”
“家里还有些鸡肉，一起都用了吧。”
“是！”
离开书店后，我稍稍叹了口气。就算是我能够暂时接纳和帮助这对母女，街上那些破履烂衫的流浪者依旧随处可见。心里越是想要不在意，眼中见到的这些人就会愈来愈多。再这么下去的话，我会变得开始怀疑自己；再这么下去，我能感觉到，我心中某块壁垒正在悄悄地变得脆弱。
我该怎么办呢。
来到了友爱部的门前，我与鸢尾碰上了面。
“澪，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生病了吗”
“不，走吧。不要在街上多说话，会暴露的。”
“嗯…”
尽管这么说，但我还是特意放慢了脚步。如果放在平日里，肯定是我走在前面的。但这次，我却跟在了鸢尾的身后，那个雪白的身姿看起来要与周围白雪皑皑的环境融为一体了，我变成这样，一定都是这茫茫的白雪惹的祸。那些贫穷和流浪者的眼神如烈火般在这严冬里灼烧着我，想到这些，头脑稍微有些眩晕了。
“澪？澪！”
最终，我又一次晕倒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感觉到自己倒在了一个温暖和柔和的怀抱里，如果能够一直在这温柔乡里就好了，我不禁如此感慨道。
“鸢尾小姐，让我忘记这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