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题,战前捏造,无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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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星星是黄色的。
彼时原始能量在星球遍布沟壑的地表上随意奔涌,引力聚拢了漫天星尘,时间将其压缩成坚实的大地,以“天元”为敬称的使徒们带领懵懂的种族筑起基底又筑起高塔,拓延了庇佑的长墙又拓延了城市的边界,无数双手亲吻着神灵赐予的永恒故土,文明在金属与岩石的大地上扎了根。
然而天赋的齿轮一直在嗡鸣,舒展的枝条在空气中奋力摆动尾巴,深井和钢构的生命们随着火种中无法抑制的冲动仰起头,他们的双手仍在亲吻大地,心灵却早已飞向澄澈的夜空——
“我想我能理解你的顾虑——真正能在宇宙中通用的只有数学,其他的交涉方式无论如何都会有着‘差异’,无论是基于语言还是基于……”
有着靓丽银白色的高大机体停下笔,无意识地咬了咬笔杆,合金管体上随之多出两道印记,好在不影响触点与数据板的连接。在桌旁的机械式艺术钟滴答滴答转了一圈后,他终于下定决心,继续写道:
“……暴力。”笔尖在这个词的末尾顿了片刻,“尽管如此,我依然很高兴,那些思考和辩论意味着你的火种中也燃烧着名为‘变革’的勇气,哪怕这勇气显得有些软弱和犹豫……”
“也许你会觉得我过于激进,认定我将角斗场上的暴力带入了理想之中……
“还记得上次见面时我们聊的那些话题吗?众所周知文明的发展是一条螺旋上升的曲线,我们并未在此深入评判什么。那现在我可以认真地向你讲述我的一些想法:比起一条曲线,我个人更愿意称之为一场没有尽头的逃逸——无论是出于崇高的理念还是生自卑劣的私欲或是服从本能的延续,个体与群体都在不断尝试挣脱原有的自然环境、社会体系、技术限制、理论边界、种族天赋……直到贯穿那条宇宙划定在基本法则中的界限,文明挣脱了孕育生命本身的大地,挣脱了星球引力的挽留,像一颗直直冲向混沌云团的高能粒子那样,也许在不断分解又重组中成为了又一个分子团的一部分,也许只是快速地穿过缝隙奔向更遥远的虚空……”
“但无论如何——我们是渴望着摆脱过去的。从第一个在深夜第一次抬头看向夜空的人将他所见的第一颗星星记录下来时,就注定了这一点。”
机械钟的震动打断了思考,白甲的角斗士放下笔,稍微活动了几下双手。数据板承载着未尽的万千思绪静静摊在阳光下,合金边缘与他的手指一同闪烁着橘黄色的光辉。不多时,远处一场狂欢落下帷幕,主持人开始用极尽激昂的词藻将气氛推至高潮,角斗士在隐约的喧嚷中起身,军械库中那对标志性的剑与盾忠诚地在支架上保持缄默,他正要将二者取下,停顿片刻,慢慢收回了伸向盾牌的手。
万众瞩目之下,仅握着一把剑的战士毫不犹豫地步入已循规蹈矩亿万年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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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的星星是蓝色的。
沉默是此地永恒的回响,严谨的实验之中没有感情。尖锐手指轻而易举刺入缝隙,拔出一根冰凉的管线,唯一的视野在瞬间扩展成数十种感知,科学将真实抽丝剥茧。
“……样本已过载……超标磨损……劣化回路……能量供应短缺导致的脆化……”研究者咕哝着,“个体火种脉冲记录周期与机体衰退速率有着巨大偏差,不符合标准机理老化曲线……”
操作台上静静躺着一具尚存气息的尸体。火种仍有光亮和温热,双目却只剩死寂的空洞,千疮百孔的置换系统压缩着仅有的空气和水分,固化开裂的基元反应堆却无法再创造出一丁点生机。濒死的残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被拆解开,破败不堪的外壳下是更破败的内循环系统,偶尔有一滴能量液在泵压的推动下挤开高压封闭阀的缝隙,运载着生命力的莹蓝液体最终只能晕染开小小一片浑浊污渍,本能试图活着,灵魂早已死去。
“判断:无防护状态下长期处于高压作业环境导致内循环系统过载并发机体主干压力结构破损。分析已有数据……”
解剖者放下工具,注视着尸体一点点再次死去。
“……以目前资源倾斜比率和社会阶层固化程度推断,此类‘在高危工程采集过程中因机体强度不符合作业标准无法继续工作而依据条例卸职遣送’的废弃个体将依照当前曲线稳定快速增加。”他知道操作台上的尸体此时还能听到最后一句话,“转换为情绪语言就是:像你一样累死后被随意丢弃的底层人员会更多,现况无法被一场小小的暴动改变。”
灰败的尸体没有回应。
注视者不再言语,沉默是此地不变的回响。他起身,唯一的右手拉动废弃物回收系统的操作杆,自动机械臂将尸体拖到一旁的通道口,熟练地将其分解成便于粉碎的零件。与此同时,又一具尸体被辅助机械运送到了操作台上,这样的尸体在储备间有许多许多,这些悄然消失的数字在议员的桌案上不曾存在过。
就在他将要转身的前一刻,一颗有着浑浊蓝色的结晶从开裂的火种舱处滚落,落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叮咚作响。转瞬即逝的蓝色扯动猩红的视线,他脚步一转,走到废弃通道边,往下看去——
“……需要添加无害化处理火种残烬的设备。成本很高,但可以降低被审查所发现的几率……此项目有助于推进技术,但因违背社会道德无法公开……当前环境很快会无法支撑进一步研究,我需要新的合作者……”
咕哝声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了,只剩稀稀落落的蓝色星屑在金属废渣的深渊中黯淡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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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近的星星是红色的。
失败者不可争辩。一份遣调令——甚至是提前签好字的——就这么轻飘飘决定了一个天才和伟人的晦暗未来。
他本应成为空军系统最为强大、睿智、富有威望的高级司令,成为数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方军势的统领,他会成为目光不可及的无垠星海也将极尽赞美的至伟存在——因他的名字就是群星的声音!
我现在能做些什么?
他在舰桥静静看着越来越近的目的地:一座已经大半完工的新空间站,一座即将落成的万世囚笼。尽管“太空桥计划”早在上个纪元就遭受到了致命打击,接手的当局却从未放弃过掌握群星的野望,于是无数的施工队与自动化工程机械为野望建起了无数注视的眼与宣言的口——环绕整个星球的超光速通讯卫星阵列编织了一张不可见的紧实大网,树立于每一个焦点区的同步空间站用它们与光等同的视线紧盯着每一个不可能真正自由的前殖民星球。
我接下来能做些什么?
他昂着骄傲的头不去看面前孤零零的操作面板:那上面除了当前航线和预设进度之外什么都不会有。左侧控制台掌握着舰体引擎效能与能量储备还有货仓那些所谓“科研材料”的仓库门权限,右侧控制台则连接着与位于地面的总控中心的通讯,中央控制台忠心耿耿地为议员们传递着舷窗外的视觉资讯,用作那些真正的人上人继续下一场利益交换的筹码——一切有价值的信息都不处于他的视野内,就像这艘既是运输舰也是押送船的飞船上没有他能信任的人。
我还有机会能做些什么?
他在这处充斥着微噪、汇报与低声交谈的静室中缓慢思考,思考过去,思考现在,思考未来,思考着过错和责任应推诿于谁才能令自己的信心纯洁无瑕,思考着要如何虚与委蛇才能在无形的枷锁中找出唯一的光明之路——他在思考,用思考稀释无处不在的焦虑和无所适从的迷茫。
我现在能做些什么?我接下来能做些什么?我还有机会做些什么?
他想,自己总是会走向成功的,这次失败只不过是和以往的每一次失败一样都是意外、疏忽和厄运的结合体;他想,自己一定会摆脱这些的,就像他每次都能在付出各种代价之后,并不那么安然但总能东山再起的脱身而去;他想,自己注定会成为自己要成为的存在——强大、睿智、富有威望、执掌一方军势、群星为之赞颂的,至伟之人。
他在思考中慢慢冷静而平静下来,面上难耐的焦躁渐渐沉淀成隐忍的算计。
空间站已近在眼前,庞大架构的引力在成型的过程中从稀薄物质中吸取了微不足道的薄薄一层气体。就在靠近停泊港的飞船穿过这一层近乎不存在的“大气”时,一线明光自边缘刺出,遥远的恒星不分彼此地投下光芒,照耀着万人之上的一代领袖时也照耀着将要身陷囹圄的受逐囚徒。
薄薄的气体不能像母星的大气层一样有效过滤掉光热,也许是气体成分的缘故,本应纯白透明的恒星光在空间站表面铺开的是一层妖冶夺目的红。刺眼的光打断了他的思考,但在恼怒随再次萌发的焦虑不安占据他心神的前一刻,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声充满期许的赞叹:
“真是美丽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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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黄色的星星在燃烧。
与身后的搭档一同沐浴着异星猛兽的血液,他在千篇一律的欢呼中缓缓放下剑,抬起头,夜色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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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蓝色的星星在坠落。
流浪者毫不犹豫地卖出早已被身份注销的自己,他看着对方吞下最后一份合剂,抬起头,夜色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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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红色的星星在迫近。
诡异的紫色结晶正被押送到高危区,他小心用余光窥视那个可能的希望远去,抬起头,夜色凝滞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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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三颗星星没有光。它们是晕染在“文明”中的色彩,滴落在麻木的社会中,随锈蚀齿轮嘎吱嘎吱的咬合,黄色,蓝色,红色,在漫长的时间中一点点混合起来,为这台单调且日渐衰败的古老机器渐渐染上了一层混乱……
直到时光宣告放弃命运,矛盾悍然撕碎理想,在一片混乱之中,深陷其中的人们用双手掩埋了荣耀,抬起头,看向战火照亮的虚伪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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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黑色的星星孤悬于天,永恒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