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逝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就像诗人帕切科说的那样,每一刻都会过去,且向前。
奥泰勒斯在读睡前故事,终于哄睡了狄塞尔,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一点了,一会就该去找迪斯盖斯了。
悄悄咪咪地摸回自己的卧室,准备收拾收拾,偶然间瞥到一旁的相框,相片上是五个人,分别是自己的父母,大哥帕泽斯,自己,和小妹狄塞尔。
“真是怀念啊,也不知道大哥现在怎么样了,之前他走得好匆忙,我都忘了把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他。”
奥泰勒斯说着说着忽然沉默了下去,握住相框的手渐渐用力,最后一时失神,从手中脱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
奥泰勒斯立马噤声,死寂的黑夜似乎无法传递任何动物的呼唤,夜幕笼罩之下奥泰勒斯在那一瞬间第一反应是害怕吵醒狄塞尔,持续的等待后是令人安心的寂静。
畏畏缩缩地拾起地上的相框,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后奥泰勒斯就那么怔怔地盯着,但眼神却并未聚焦于此,涣散的瞳孔似乎在诉说着自己的苦痛。
眼神中闪过一丝悲伤,这些年来经历的种种在脑海里闪回,让奥泰勒斯不由地质疑自己——我真的有融入这个家吗?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感受到自己和他们之间存在隔阂呢?是从父母那得知自己只是被收养的孩子那刻起吗?是从自己开始真正观察他们的态度的时候开始吗?
不不不,怎么开始想起这些了?
奥泰勒斯猛地晃了晃头,想把自己脑海中的思绪甩出。
一定是夜晚太过深沉所以自己才不自觉地被感染了,才在这里伤春悲秋起来了!自己一定要振作起来呀!
奥泰勒斯赶忙小心翼翼地收拾起了自己的小包,正准备出门时一抬头就发现有雨水落在自己脸上,回去拿伞时想了想又给迪斯盖斯带了一把。
遮挡住嘀嗒的小雨,奥泰勒斯跑在平整的道路上,行动的路线早已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轻车熟路地前进。
“咦?这么晚了为什么教堂还亮着灯?”
村子里的教堂现在的状况不说是欣欣向荣,也可以说得上是青黄不接,偌大一个建筑里只剩下了一位神职人员留守,为了节省开支,除去固定的礼拜,基本上不会在晚上还有这种状况,虽然那个人也在兢兢业业地打理教堂,但一个人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整座教堂的植物都呈现出一种勃勃生机如万物竞发的状况,宛若一个被困于荆棘囚笼中的城堡。
是教堂来了什么大人物吗?
奥泰勒斯不由的想到,他还记得以前教堂辉煌时人声鼎沸的盛况,当时村子里的大伙精气神也比现在好太多了,不过大家都是死人了这样倒也正常吧。
那个大人物会不会有解决村子里问题的方法呢?
不,我还是先去找迪斯盖斯吧,奥泰勒斯更希望抓住眼前这个更明确的救命稻草。
教堂内,基甸不停的用荧光术点亮着周围用作存放灯光法术的灯盏,一边说到:“哎呀,我亲爱的小公主,你有手有脚的,我带你过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光看着的,来帮帮忙把他的尸体收拾了怎么样?”
基甸指了指一旁已经被打破幻想散发着一股腐臭味的尸体,对方穿着幻梦教堂的制式长袍,那是一种以白色打底,蓝色作为点缀的修身长袍:“你看看,就比方说这个异教徒,你不是一向不能容忍异端出现在自己的统治范围内嘛,正好这里就有一个敌人。”
“但他已经死了很久了,甚至这里也已经死了很久了,它根本不存在地图之中。”斯温德勒回忆了一下,发现这里似乎是一个很多年以前就已经突然消失的小村子,以前也派人来探查过不过没有任何收获,而之后这种怪异现象也没有继续扩散的现象,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自己接手这片区域后也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探查这里,所以便把留在这里有关这里的全部相关人员撤去了更需要的地方。
“是的,因为这里成为了幻梦教堂的试验场。”基甸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四处搜寻些什么。
“那么,他们失败了?”斯温德勒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哼”了一声,慢慢磨蹭到尸体身边,猛地叹了一口气,“你会魔法我不会,从效率上来说怎么着都不应该是我来吧?”
“因为我在给你照明呀!这不是方便你干活嘛!从心理上来讲我更希望看到你不情不愿却不得不的样子呀!”很明显,基甸根本就不打算回复斯温德勒的第一个问题。
斯温德勒鼓着腮帮子,不对基甸的垃圾话做出回复,随后终于在衣服背面的夹缝中抽出了一张纸条:“喏,这应该就是你想要的。”
“哎呀,真是太感谢了,不愧是我尊敬的公主殿下。”
斯温德勒当然知道基甸在阴阳怪气自己,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不再回话。
“我恰巧也找到了一本日志,那么应该就能大概了解到当初发生了什么了,要一起来看看吗?”基甸招了招手,不待斯温德勒做出回应,直接坐在了斯温德勒一旁,摊开了手中的书。
看着斯温德勒直着身子,想看自己手中的书却又尽量让自己不被发现的表现,基甸笑了笑:“想看就看呗,怎么跟以前一样别扭?刚才见尸体都没这么大反应。”
“哼,我又不是没杀过人,也不是没过过艰难的生活,怎么可能会被那种东西吓到。”
“哇哦,好棒哦。”基甸当然清楚斯温德勒不会被尸体吓到,毕竟以前是自己和她还有利伯缇三人一起在这个城市挣扎,那段时日自己这辈子恐怕也不会忘记,再不济,自己上次快死了就是被斯温德勒刀的。
听着基甸毫无专业和情感可言的捧哏,斯温德勒白了基甸一眼,一把抢过基甸手中的书,基甸也顺势放开了手中的书:“磨磨唧唧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不像个男人倒像个娘炮,是不是就是想看我笑话?”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你想太多了。”基甸立马否认三连。
“哼,来,我来给你读。”斯温德勒翻开了手中的书。
“谨遵您的意志,公主。”基甸直起身行了个礼,目的在于恶心斯温德勒。
“我可不吃这套,你对别人用去。”斯温德勒夹着书“啪”地拍了一下苏尔特的胸口。
“哎哟喂呀,好痛呀!我要站不稳啦!我要摔倒啦!接下来迎接你的是什么呢?是一份长达三十九页的赔偿文书呀!”苏尔特夸张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摆动着,似乎是想要表演出一个晕乎乎的状态。
“嘁。”斯温德勒虽然不想理基甸,但更不希望他在自己眼前展现那过剩的表演欲,于是腾出一只手耐心地扶住基甸,把他压在座位上,随后低头看向手中的文字,念出声来。
“幻梦教堂的圣子将诞生于此……”
世界仿佛随着斯温德勒公主的吟诵声中寂静了下去,温和婉转的声音穿透了落雨,带着一股轻柔的力量安抚着人心,聆听着她的声音,耳畔她的声音在回响,熟悉的声音让基甸回忆起了过去,于是他闭上了眼睛,留恋此时她所带来的片刻安宁。
听着淅淅沥沥的雨水滴落在屋檐上,闭上双眼的苏尔特听到了奥泰勒斯那熟悉的声音。
“那个,我应该没来晚吧?”奥泰勒斯看到倚在旅馆门框边的苏尔特 有些犹豫地开口。
“没有,我也刚好下来,我们走吧,是上楼?还是说你有更适合我们谈话的地方?”
“跟我来吧,这个时间点大伙应该都睡了,还是不要吵到大家比较好,恰巧我曾经在村子外面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小屋,我们可以去那里。”说完奥泰勒斯递给苏尔特一把纯黑色的伞。
虽然对奥泰勒斯所谓的恰巧有许多想要质疑和吐槽的点,等到了之后发现这个屋子更是似乎完全跟破败沾不上边,一路上苏尔特都憋着一口气去,最后终于在到达了目的地后变成了一句:“谢谢。”
“咦?不客气不客气,我觉得更应该是我要谢谢你呢,愿意听我说话并且跟我来我已经很感谢了,这些都不算什么的,”奥泰勒斯说完向屋内走去,用随身携带的火机点燃布置在桌子正上方的煤油灯,“这里面的材料都是我加的,不过我用不上更好的鲸油之类的燃料,只能这样……呀!是不是魔导士都可以自己点灯的,我这样会不会有些班门弄斧了?”
“不,我还挺喜欢这样的氛围的。”苏尔特盯着摇曳的火光,莫名的感受到了一股安心感,伴随着的,是一股熟悉的感觉,似乎自己曾和谁在篝火旁一同合唱,温暖,而又快乐。
又是自己遗忘的记忆吗?
伴随着来到这里,苏尔特能感受到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能记忆起越来越多的东西,苏尔特相信要不了多久自己一定能够全部想起来的。
“那就好,嗯……那我说了……因为我希望你能结束这一切。”奥泰勒斯抬头,虽然是在对苏尔特诉说,但目光却深深地陷入火光之中,似乎回忆起了过去。
“其实,除了狄塞尔,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和帕泽斯大哥,都早已经死了。”
奥泰勒斯第一句话就让苏尔特蚌埠住了,吓得苏尔特反复开启灵视看向奥泰勒斯,一个非常健康的成年人类,没问题呀?但苏尔特表面还是不动声色:“嗯,你继续说,我在听。”
“我也知不道为什么,似乎就是在教堂的大部分人撤走的那个时候开始的,某一天一种能够让人长眠不醒的病毒在村子里传播,感染了的人会在三天之内极速衰老,直至死亡,后来想想可能是什么诅咒之类的魔法吧。”
“幻梦教堂呗,你既然这样讲述不就是因为在你心目中他们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嘛。”
“因为我后来了解到了魔法!这一切都像是幻梦教堂的魔法!”奥泰勒斯忽然很激动,像是要跳起来了一样。
“停停停,你先别急,后面呢?”苏尔特压下奥泰勒斯的肩膀,让他坐回椅子上。
“……就在不久之后,我也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睡意,但在醒来之后我发现这里一切都没有改变,甚至早就死在我面前的人也好端端的站在我的面前跟我打招呼,似乎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那些悲伤,那些痛苦都不复存在,只需要我接受我眼前的一切,我就能回到过去,那个大家都活着的过去,那个大家都开心的过去,”奥泰勒斯弓起了身子,双手蒙面,似乎在微微颤抖,“一开始我接受了,我接受了那一切,我回到了过去,那个拥有家人,拥有朋友的过去。但不久之后,不,我也不知道是多久,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我发现了异常,大家心有灵犀般的不再出村,外面游行的商人也再未来过我们村子,唯一能够出村的人是帕泽斯大哥,据他所说是因为他的身体改造程度足够高,他不会有常人的衰老。”
“衰老?”苏尔特也学过一些用于判断年龄的法术,但施法麻烦,通常而言得到的结论也毫无作用,但一听奥泰勒斯这么说苏尔特突然很好奇给奥泰勒斯做个年龄测试会得出怎样一个结果了。
“是的,衰老!我在听到大哥这么说后我反应了过来,我想起了蔓延在村子里的诅咒,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在村子里探寻,我发现大家其实都是死人!我曾经看到大哥带回到家里来的人在察觉到不对劲之后逃出村,那一刻村子里的所有人似乎都被什么控制了一样,在追捕那个人,在踏出村子的那一刻起我看到了我熟悉的对门的大叔在疯狂衰老,而那个人却毫无变化,最后逃走的那个人被大哥关在了屋子里,而被大哥带回来的那个大叔也在回村后渐渐变回我熟悉的样子,事后还笑着对我打招呼。”
帕泽斯要人体实验做这个?只是这样?肯定不是这样,光看那个秘密基地就能猜到不会这么简单。苏尔特在心底思酌,想要在奥泰勒斯这里听到更多的信息。
“这个屋子就是被判定为村子的边界,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小屋,我猜应该是大哥留下来的,因为我在这里找到过有关机械义肢的制作方式相关的书籍,毕竟以前大哥确实没有对身体进行机械改造过。”
“能让我看看那些书吗?我想看看,我看的时候你继续说吧,我听得到的。”苏尔特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自己确实很想要看看这种书。
“就在那边的书架上放着,想要的话可以直接拿走,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因为当初我也想出村所以我也在看相关的材料,但直到逃跑的时候我也就改造过自己的心脏,不过看我能跑出去或许这也够用了。”
“多谢。”苏尔特起身去翻看书架上那一排的书。
“那我继续说了,”奥泰勒斯点点头,“于是我就修葺了一下这个屋子,准备用来偷偷改造自己。本来一切都在稳步推进着,直到有一天我一不小心回家晚了,我看到了大家,大家所有人聚集在我家门口,我很害怕,于是我躲了起来,但是我又想知道大家到底在干什么,在我探头的时候我看到了大哥带着一个被束缚住的人来到了门口,那个人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刀,血还在流着,大家聚集在那里,口中吟诵着我不知道的咒语,在吟唱完之后我看到狄塞尔变成了一个……怪物……是的,怪物,我该怎么描述?怎么描述?怎么描述?怎么描述?怎么描述?怎么描述?怎么描述?怎么描述?怎么描述……”
奥泰勒斯似乎陷入了一种魔怔之中,苏尔特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摇醒了奥泰勒斯:“这段打住,之后呢?”
“之后……哦!对!之后!之后!我很害怕,于是我逃,我向外跑,我向村子外跑,我跑到了这里,我想休息一下,就在我回头的时候,我看到了狄塞尔就那么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上,她用她那白色的瞳孔盯着我,我很害怕,似乎是语无伦次地摔倒了,狄塞尔好像是问了我什么,我好像回答了什么……然后她好像叹了一口气,放我逃离了这里……哦!对!她告诉我,如果想要活下去,就一定要把人带到家里来,魔导士最好……我当时是怎么回复的?”
“我想你当时一定答应了,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不是吗?”苏尔特挑了挑眉,示意奥泰勒斯现在站在这里都自己就是个魔导士。
虽然自己是个丐版。
“对,对不起!我,我很害怕,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我以为……我……怕吗?”说着说着奥泰勒斯忽然有些不太确定了,直到现在倾诉出这一切之后自己反而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于什么心理到底要干些什么。
“你当然怕,但你怕的可不是你会不会死这件事,不然你也不会告诉我这些事了,”苏尔特合上手中的书,空间术式发动把手中的几本书锁进自己的空间背包,“那么,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呢?毕竟在你眼中已经有所谓的真相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奥泰勒斯情绪激动地叫到。
“是,是,我当然相信你,所以,为了回礼,那个雨伞的回礼是这个,那几本书的回礼是这本书。”苏尔特将基甸准备好的书和被自己打包好的小刀礼盒推在桌上。
“这些是……?”
“一些你应该需要的东西,尤其是这个盒子一定要随身带好。”苏尔特举起盒子,示意这玩意比那本书重要。
“那我就待在这里先看看你给我的书?”奥泰勒斯讪讪地笑到。
“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擅长逃避,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挺开朗的。”苏尔特发现奥泰勒斯的真实性格意外的和自己对他第一印象的判断有很大出入。
“我!……我不知道。”
“那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奥泰勒斯的回复毫无变化。
“那么,我会以我的意志去帮你解决这一切,我希望到时候你也能做出属于你自己的选择。”
苏尔特推开门,撑开那柄黑色的伞,向外走去,奥泰勒斯看到他的身形渐渐隐藏于夜色的雨幕之中。
“……”
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奥泰勒斯面对门外的黑夜不知该说些什么。
似乎那天也下雨了吧?奥泰勒斯回想起了自己逃离这里的时候,同样的漆黑犹如无尽的深渊吞噬了自己,奥泰勒斯觉得不能这样,自己不能像曾经那样枯坐一夜,就像以前那样静静待着,什么都没有改变。
于是,奥泰勒斯打开了礼物,那是神明带给他的,名为“现实”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