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令他的躯体震颤,难以忍受。 他醒了。 在一片淡黄色的营养液中苏醒,昏暗闪烁的光线穿过黄色的液体,进入眼角膜,给整个世界染上了一层特殊的滤镜,看起来很不舒服。 而更令他感到不舒服的,是这个世界本身。 墙体满是划痕和凹槽,写满文字的资料如落叶般铺满地面,有些纸张已经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头顶的核能灯具也只剩寥寥无几的几个还能够坚守岗位,给这个略显空旷的房间带来些许光芒。 他尝试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数不清的管道插在自己身上,它们或粗或细,如老树盘根那般。 我只是个志愿者... 他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一个微弱的播报声传入耳蜗。 “嗞啦,检测到第298号志愿者已苏醒,嗞啦,现排出液体。” 播报的声音很特别,有种卡了十年老痰的美。 随着周围环境的沉寂,他明显感觉到体表的管道正在有条不紊的同机体断连,其次便是这些黄色的不明液体水位的下沉。 当液体下降到双眼的部分,那一直糊在脸上的黄色滤镜也终于消失不见。 然而真实的世界,比他方才所见,还要更要混乱且疯狂。 放眼望去,一个个血红色的罐头整齐排列,在微光下,反射着慑人的诡异红光。 这看起来不像是冬眠舱... “冬眠舱”的玻璃罩在营养液排光后缓缓升起,长期蜗在浮力中的男人失去支撑,竟是一个踉跄,跪倒在了地上。 身上黏糊的营养液沾起了地上洒满的灰尘,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感觉这些灰尘,带着暖和的温度,像是热风吹到皮肤时的感受。 大地轻轻搂住他的身体,温热吹散了身体的寒冷,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男人再次睁开双眼,露出满脸的疲态,仿佛这才是他原本的面貌。 伸手撑在地上,把身体支起,男人从地上随意捡起一件红色的外套,披在身上。 他好奇的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尽是血红色的玻璃罐头,他走到近前,将手轻轻放在玻璃上,里面是热的,如鲜血一般炽热,血红的液体粘稠的翻涌着,带着无穷的魔力,让人目光无法转移,只是一味的看着。 “啊...” 男人尝试说话,但发出的音节跟那卡了十年老痰的播报音没啥两样。 就在他看的入迷之时,一条管道抽打在玻璃罩上,将男人唤醒。 他定睛一看,那是一条跟插在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管道。 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玻璃罐头上移开,男人有些惊恐,他瞪起微眯的双眼,向后两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大厅。 “都...是...”莫大的恐惧自脊椎爬上头颅。 但不幸中的万幸,这个世界不只有他一个人类。 在他失魂落魄的行走在由血红色罐头构成的金属森林时,他看到了出口,还看到了另一个,被浸泡在黄色营养液里的女孩。 她伸手环抱住膝盖,美眸闭合,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做着噩梦。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目光顺着白皙的背部往下,男人被一个他生平未见的东西吸引住了。 尾巴... 他很确信,这绝对不是什么插件,那是自人类尾椎骨处生长出的尾巴。 目光再次沿原路返回,来到了女孩的头上,她有着一头靠染色和植发技术绝对无法做到的,最完美的橙色头发,已经一对随着时间流动,时不时抖动几下的动物耳朵。 他带着无比巨大的好奇心,带着一种无比正经,但又让人怀疑是否是心理变态的表情,绕着柱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很好看,几乎在三次元就做到了二次元才能做到的颜值表现,美到让人怀疑她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你好。” “啊!” 一句毫无感情的话语突兀的响起,男人顿时如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蹦就是数米高,他快速回头,警惕的忘了身后... 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还在招手的小人儿形象证明这一切都是自己干的好事。 “我是...智能助手...小{?},如果这能对...” 这只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玩具小人,类似于二十世纪初,总会有人喜欢在柜台上放的招财猫雕像是同一个道理。 把小人拿起,随意的晃动几下,这无疑触发了更多的语音,但很可惜,时光毫不留情的摧残着这个小小的机械造物。 “请不要...” 伴随着语音,小人的脑袋咔擦一下,掉在了地上,语音戛然而止。 男人眨了眨眼睛,眼帘下垂,将小人重新放回桌面,转而将目光放在这张桌上的其他物品,从破碎的大门和倾斜的桌面来看,这张桌子并不是一开始就在这的。 尽管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要特意把桌子移到这里,但这不妨碍他从上面寻找那些仍旧具有意义的东西。 一本日记。 一本字迹模糊的日记。 轻轻拂去外壳上的灰尘,依稀见得日记二字,相较于其他模糊到无法辨认的LOGO,这两个字实在有些过于突兀,仿佛有人特意添上,就是为了让他来见到一般。 男人小心翼翼的捧起这本快要散架的记事簿,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纸张,尝试翻起记事簿。 纸质版那独特的优势,在此刻展现得酣畅淋漓,在那些令人类引以为傲的科技造物分崩离析的今日,纸张依旧能够坚强的保存着它能够记录的信息。 【公元2112年 十月二十号 这是我第一次写日记,这是一种挺新奇的体验,不过这倒是没什么,我想我也得留下点什么,好让后来的人不那么奇怪,我想不管是谁醒过来,都会在心里对我破口大骂吧,骂我是一个骗子,是一个疯狂科学家,更是一个杀人犯,不过这都没有关系,在种族的延续面前,这些牺牲都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最重要的,便是当你看到这行字时,便说明我已经成功了。】 【公元2119年 一月四号 也许你会奇怪为什么这两次日记时间差距如此之大,因为在这个堪比马奇诺防线地下结构的庞大堡垒里,真的挺无聊,那些繁杂的科学进展估计你也不愿意听,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直接告诉你结果。 当初给你们志愿者们定下的时间看来已经是无法实现的现实了,我预想中最糟糕的猜测每一个都被这魔幻的现实一一实现,足以终结人类历史的恐怖辐射将会在这几年荡平全球,这比我预料的时间提早了整整一年,最后的安全测试也没有完成,我不清楚带着这种不确定的结果,将会让未来变成什么样,只能期待世界给人类这个愚蠢的种族送来一条生路,就像当初大自然给鹦鹉螺种族送上的那一片海洋。】 【公元2124年 九月二十六号 今天正式从高层失联,我们这座小小的研究站可以说此刻正式化作了一座孤岛,不过目前来看科研人员和安保们的情绪还算稳定,没有出现任何情况和形式的骚乱,情况不算遭,研究所自带的生态圈可以支撑大约三十年,这足够我们超额完成所有任务了。】 【公元2125年 六月九号 这是最后一篇日记了,整个研究所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活人了,国家方面依旧断连,我想这永远也联系不上了吧,研究所的循环生态也被彻底破坏,最后一口纯净水已经在我的肚子里了,从外出警卫带来的消息可知,目前地表的城市大多都成了空无一人的死城,现在该轮到我们了,但我并不害怕,因为代表希望的种子已被造就,这将会成为这个辐射世界最后的苍天大树,不论是谁,游览到这最后一张日记,请保护好...】 【署名:溪水。】 在笔记的最后,还能看到一小行自嘲的小字:也许我根本不适合写日记,不知道那些古早的流行电视剧里面,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男女主热衷于书写日记,难道不会想到有一天被偷看了,会很尴尬吗? 书写者的心情似乎很舒缓,哪怕已经面临近在咫尺的死亡,他都没有任何的恐惧。 抚摸着最后一页日记上,零零散散、毫无规律散落着的红色斑点,男人合起了这本如轻薄又厚重的记事簿。 他将日记轻轻放在桌面上,叹了口气,看起来自己能够活到今天还得多亏了自己成为了这个写作志愿者,读作小白鼠的工作。 转过身,男人此时才发现,那个被自己环顾多次的奇怪女孩微微睁开了双眼,她的眼神迷离,茫然的看着面前这个只披着红色外衣的奇怪大叔。 男人的面部肌肉一阵涌动,露出了一个略微惊悚的笑容,在休眠中躺了太久了,以至于他连最基础的笑容都做得如此的勉强。 “如果你真的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男人低下头,看着面前控制这个大罐头的全系控制面板,伸出手掌用力拍在那写着“stop”的红色按钮上。 伴随着令人牙槽酸涩的摩擦声,营养液被排出,一个不可能出现于现代人类社会的奇幻生物,就这样,碰到了她一生中遇见的第一个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