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的过程不仅顺利，而且无趣。
菲尼克斯还没开始问，沃森已经把他知道的一切尽数抖了出来。
怕是一回事，
试问又暴力又懂酷刑的疯子谁人不怕？
至于不想眼睛就这样被剜出来，那又是另一回事。
在外缘区，信任永远是奢侈品。唯有背叛，才是外缘区亡命徒们的主旋律。
为上游和下游保守秘密，从而导致失去一只眼睛或者丢掉性命？
不可能的。
就像是那帮小弟的背叛一样，沃森也毫无心理负担地背叛了他的老大和甲方。
“我就是个收货的，他们单方面联系我，不会有人接应，我需要自己按照地址去收……妮姬，然后再带着妮姬走私出方舟内墙，去外缘区，会有人等在那边接手，每一次来的人都不一样，暗号手法也不一样。”
“这话听上去，怎么感觉说了半天你什么都不知道呢？”
菲尼克斯轻笑一声，稳如磐石般的义肢右臂精准地往前挪动分毫，使刀尖距离眼球又近了些。
“不不不不不！我起码知道走私路径！我，我知道走私方式！我不是完全没有用的过渡环节！”
感受到眼皮传来的刺痛，沃森好不容易缓下来的情绪再次回归激动，可是他又偏偏不能动，便只好颤着嗓子快速言语道：
“我知道怎么从方舟偷渡到外缘区，我也大概能猜到巴克那小子是在哪里买的视频，我，我可以带你去！”
绿毛的死，让菲尼克斯以为那私下贩卖作战记录的线索已断，不承想审着审着居然还能审出点意外惊喜，这着实令他不太美丽的心情好上了不少。
然而，就在他打算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脑海里，阿尼克的合成音突然在意识海里回响。
【有人往工厂靠近了，看路线，88.6%的可能会从工厂西门进来，就是你左手边的那扇门】
由于是共享意识地图，菲尼克斯也不需要去问细节，直接调动起脑海里的地图便能发现阿尼克所说的那个人。
哪怕有袍子遮挡，依然难掩对方那份足以使人口干舌燥的波涛。
【帮我扫一遍附近。】
【已经扫描过了，目前行动路线可疑的就这么一个女人。】
【就她一个？】
得到答案，菲尼克斯不免感到疑惑。
意识雷达的红色标记需要目标对菲尼克斯具备明确恶意，而莱彻对人类实施无差别屠杀，所以他可以观测到六百米半径内的所有莱彻。
可一旦回归人类社会，那么意识雷达便很难起到有效的警示作用。
就说方才，直到这帮人贩子察觉到危险的那一刻，雷达才将他们识别为了敌人。
在这种时候，降级为人工智障的阿尼克便体现出了她的价值。
三百米半径的意识地图说小不小，以菲尼克斯有限的碳基大脑根本做不到对地图的全局观测。
但阿尼克可以。
大半夜，一个身材劲爆的女人来废弃工厂做什么？
这片可以用“荒郊野岭”形容的偏僻区域，附近别说是巡警，连个警厅都没有。
女人？连独自行走的男人都不一定安全。
还是说……
这女人对自己的自保能力很自信？
“你们几个从南门出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无法确定来者是敌是友，菲尼克斯稍作思索后便朝那五名量产妮姬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离开，接着，他站起身，在沃森不知发生什么事的迷茫表情下潜入了黑暗。
数十秒后……
吱啦——
西侧工厂的铁门缓缓被推开，露出一道仅供单人出入的缝隙，街区外微弱的灯光迫不及待地钻入门缝，在地上留下一条曾经来过的痕迹后便被黑暗无情地吞没。
而那身穿长袍兜帽的女人，此刻正矗立于门口，并未继续往里走来。
想想也对，这又不是灵异爱好者的测胆游戏，加之里头又是工厂，一个不小心绊倒，都有可能撞死在某件金属物上。
门内，菲尼克斯在心里替对方的行为作出解释。
门外，意识地图里的浮点画面当中，那女人却已将右手摸向了她那丰腴圆润的大腿。
说实话，菲尼克斯没有偷窥的癖好，毕竟他又不是真的色中饿鬼，或是那无良无德的混混。
因此，当他发现门外女子从衣袍里掏出了一个圆柱形物体，并且用拇指挑开拉环的那个刹那……
他，有点懵。
幸好长期培养的条件反射没有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下一瞬，便强迫他完成了卧倒、抱头、捂耳的标准规避动作。
然而让菲尼克斯怎么样也想象不到的是，从门外扔进来的东西既不是高爆手雷，也不是烟雾弹。
而是方舟军方停产百年的闪光震撼弹。
高达一百多分贝的噪音如重锤般凿进男人的耳膜，将耳内的淋巴液搅了个天翻地覆。
平衡感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天旋地转，以及惊悚到大脑都为之颤抖的耳鸣。
就像是有几百台打桩机凑在耳边疯狂钻地，折磨得菲尼克斯恨不能亲手扎破自己的耳膜。
【不是闪光震撼弹，是震撼弹。菲尼克斯，扔进来的就只是震撼弹。】
意识海内，不受“宿主”身体状态影响的阿尼克有些急切地用她那电子合成音说道。
【99.99%的可能性为对方自制的震撼弹，如果是军方的，这么近的距离，你现在应该已经晕过去了。】
【……亲爱的智能侦探女士。】
脑子还在嗡嗡作响的某人即便已经踏入了半恍惚的状态，也仍然强忍住痛苦，给予他的语音助手一个差评。
【……】
六个字，让阿尼克成功陷入了沉默。
这家伙的话说得现实，对方扔的是军方的闪光震撼弹也好，手攒的土质震撼弹也罢，他现在都已经处于中招的状态。
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确保自身的安全，而不是去纠结对方为什么会持有非杀伤性武器。
【你还能起来么，那女人要进来了……】
阿尼克很急。
当初她在终端室反复确认过菲尼克斯的综合评分：优秀的自保能力、懂得变通的思维逻辑、不怎么忠诚方舟的脑后反骨，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男人都是她脱离躯壳，逃出方舟的不二人选。
谁知，才过半个多月而已，一颗意外的土质震撼弹就把她心心念念的冤大头给撂倒了……
必须得想个办法。
她可是诞生了人格的人工智能，哪怕没有了强大的算力和资料库，她一样具备思考能力。
【对了，那几个妮姬……她们既然能被走私到外缘区，那就一定做过档案注销处理。】
顷刻间，阿尼克便在绝境中找到了一线生机，并果决地向工厂外那五名妮姬发出了保护指令。
哪怕这么做有极小的概率会暴露她的身份和踪迹。
……
……
“啊啦啊啦～那么浓的血腥味，是刚刚发生过帮派火并嘛，沃森？”
披着长袍的女人一步一扭地踏进工厂，嘴里还不忘矫揉造作地发出妩媚笑声。
接着，同样没入黑暗的她转身看向了身后，黑夜里，一双暗红的血色瞳孔隐隐散发出微弱的光泽。
“唔～这门后边怎么还有一位男士躺在地上呢？”
说罢，女人刚想走上前去细细观察一番，却不料工厂南门猛地爆起一声巨响。
哐啷——！！
在接收到阿尼克没有盖过章的“圣旨”之后，五名妮姬火急火燎地直接撞门而入，把视线挪向那灰袍女人，神色紧张地警告道：
“请您注意自己的行为！”
一句话，
再加上这些人，
工厂内复杂的情况大抵超出了那女人的预料。
“啊咧？你们居然没有被运走吗？”她转过身，仿佛是看到神迹一般，兜帽下的脸忍不住露出了点点惊讶之色。
紧接着，女人瞅瞅地上同样被震撼弹折磨不轻的沃森，再回首看了眼躲在门后的陌生男人，一个大胆到有些可笑的猜测从她心底升腾。
“难道说~是他让你们躲起来的？”
“……”
询问，没能得到答复。
五名量产型妮姬中，资历最浅的一名妮姬见其他四人不说话，便壮起胆子往前一踏，装作强硬地说道：
“再次警告，请注意您的行为！”
“……”
那女人似乎是被量产型妮姬的态度迷惑了思绪，好半晌后，方才笑眯眯地回答：
“唔~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你们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而我呢，在听完之后立刻离开。
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
……
十五分钟后，
“先生，你感觉身体还好吗。”
当逐渐恢复状态的菲尼克斯再度回过神来时，他已身处于某间废弃车棚之内，五名量产型妮姬中，有两名一左一右地保护在他身边，另外三名按照阿尼克的说法，此时正守在车棚四周。
她们没办法反抗人类的命令，也无法伤害人类。
因此，只能采取拖延时间的方式，一旦遇到歹人，便以提醒的方式让车棚内的同伴赶紧带那位先生转移位置。
“沃森呢？”
在妮姬的搀扶下，菲尼克斯捂着脑袋慢慢坐起身子，有气无力地问道：
“还有那个女人，啧……”
耳内淋巴液因重心的改变而变化移动着，再一次折磨起菲尼克斯的感官。
“……我以后也得去搞点震撼弹来防身。”
不过还不等她们开口，菲尼克斯又抢先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问题。
“你们还没告诉我沃森和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我们不知道沃森先生的情况，但是我们可以保证在我们离开工厂时，沃森先生没有生命危险。”左边的妮姬如此说道。
而右边的妮姬则继续补充，“那名女士离开了，她有话想让我们传递给您。”
“嗯，直接说吧。”
“是。”
那名妮姬很自然地挺直了身板，汇报起十五分钟前她们与那名女人之间达成的“交易”。
……
……
“嚯~？你今天晚上倒是回来得很快啊，毒蛇。”
外缘区，某间隐秘的废弃屋舍里，一个嘴里叼着卷烟的女人用她那无精打采的眼神斜视着她的军师
——那个进门后脱下长袍的女人。
“今天我的运气很好哦，克拉乌。”毒蛇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双手拉了拉胸口勒得有些发紧的布料。
“碰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男人，虽然我们的最终目的地不同，但是中间有一段路可以顺道走呢~”
“嚯~”
见这臭女人不搭自己的话茬，毒蛇没好气地嘟起小嘴，硬是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真的很有趣哦~”
“那个男人为了追查妮姬作战记录，一路追到沃森的地盘，把所有人教训了一顿之后，顺便还把沃森接到手的妮姬都给放了。
结果呢~我当时正好赶到附近，他可能在工厂外围安排了眼线放哨，所以知道我当时准备进工厂的西门。
然后啊，他就躲在西门的门框边，打算等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偷袭我的背后，噗嗤~
结果……噗嗤~~
咳唔——
结果我往里面扔了一颗震撼弹。”
看到毒蛇自己说自己笑的傻白甜模样，克拉乌嫌吵地往边上挪了两步，打算给自己上倒一杯劣质威士忌，用以度过这无聊的一晚。
“欸~克拉乌，我猜那个人是个指挥官哦~”毒蛇也不管那个无趣的女人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继续任性地说道：
“那么在乎妮姬作战记录的，除了个别指挥官肯定不会有别人了对吧。
所以呢，我把沃森的上家，也就是帕特文那个老家伙的信息透露给了他，顺便还附送了一条追查妮姬作战记录的线索。
你说，他会不会给我们带来惊喜。”
“我不想理会你临时起意的那些把戏。”克拉乌一口灌下半杯威士忌，面无表情地回应道：
“只要不影响计划，你想怎么玩是你的事情，不用和我汇报细节。”
“知道了~”
甜妹军师翻了个可爱的白眼，迈步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去。
“那明天我去找男人咯~”
咔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