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辰砂松开洁萝挽着洁萝的手，走上前和伍世豪握手。
两人握完手，伍世豪掏出一支香烟，正想递给殷辰砂，忽然想起来人家手上正拿着条雪茄。
于是动作一换，变成了借火。
“追龙两个字，你让京城的人看到，可是要......”她用雪茄比了个划喉咙的手势，顺势给伍世豪借了个火。
雪茄的烟头点燃了伍世豪手上的香烟。
“就是皇帝下来我都要他留张皮。”伍世豪不屑地从鼻子里喷出烟雾，“这——————”
轰隆隆隆隆隆——————
几乎压在头顶的客机从所有人头顶掠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甚至让地面都在震动。
伍世豪等飞机过去之后，才把剩下想说的话说完。
他用烟头指了指天空，“——这可是九龙城寨。”
一座早在黄金港国际机场建立前就存在的城寨，一开始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渔村，后来建了楼，楼挨着楼，到了顶再搭一层，在楼上面起楼，时间久了，九龙城寨便变成了黄金港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高楼扎堆甚至影响到了机场的建设，不得不填海造地额外再腾出一块空地来容纳跑道。
这里是全世界最出名的三不管地带，没有法律能管得了，捕快警探们进来了还要担心自己能不能出去，就连最立功心切的锦衣卫也不愿意碰九龙城寨这个霉头。
“我们进去再聊。”
陪着瘸腿的伍世豪一点点来到二楼，她才发现这家店真的一个客人也没有，今天完全被伍世豪包场了。
坐下来，殷辰砂便直接进入主题。
“直接进入主题吧，豪哥，有什么事必须要我来吗？”
“不叙叙旧？”伍世豪很无所谓地吐了口烟，“我可是很想你哦，十几年没见过，怎么复出之后忽然转行卖东西了？”
“卖枪和卖人力没什么本质区别。”殷辰砂耸耸肩，呼出雪茄的烟雾，“除了你和洛哥，都没人认得我咯，叫不来活的，我就只能卖点死的。”
确实，她的号召力不比从前，现在就算做军事承包也只能负责提供战略战术的指导，提供不了多少真正的人力，承包的生意依旧是军火交易的附属品。
想要扩大影响力，将军火交易和军事承包一起囊入怀里可是很危险的事情，搞不好会变得和十一年前一样，无论是两大国还是无界地都把他们当成眼中钉。
“面粉生意可比不了枪和大炮，这两年你给的几个单子肥到我兄弟们都能少搬好几趟货。”
“我生意好不也是仰仗你和洛哥，没有黄金港这个中转站，武阳和奉天出产的大货我可运不走。”
“诶，谬赞了，你能从那场灾难里活下来才是最令我和洛哥惊讶的。”伍世豪笑着拱手。
他和雷洛早在十几年前就是真殷辰砂的老合作伙伴，她能这么快爬起来都多亏了世界各地遍布的一些“Missy”的老朋友。
“哪里哪里，廉政公署能给搞趴下才更厉害。”
殷辰砂口中的廉政公署，是一个由皇帝跨过内阁成立的专门针对黄金港地下商业的部门，廉政公署的失败也象征着延夏皇权进一步被削弱。至于中间的过程嘛，那就是黄金港自己的故事了。
虽然说着直入主题，但殷辰砂还是陪着伍世豪阿谀奉承了好几个回合，直到雪茄燃烧到头，两个人都知道闲话聊完了。
殷辰砂把只剩个头的雪茄放在烟灰缸里按灭。
“这次找你来没别的大事，运人，从迦南到玻利维亚。”伍世豪说。
迦南是位于延夏西南沿海地区的藩国，和西贡一样，以乱著称，药贩漫天飞，军阀遍地走，这些延夏所属的藩国其实和无国界之地没什么区别，这些国家和延夏接壤，服从延夏的管理，但其实一直想从身边的庞然大物身上吸血。
至于玻利维亚，那可远了，和迦南隔了整整一个无界地的大陆板块，在靠近联邦的那头。以迦南西贡为中心的藩国被称为灰色金三角，而远在联邦周边的以玻利维亚，钴巴等国为地理中心的无国界之地国家被称为灰色银三角。
他们和无国界之地正中的那些天天打仗的国家不一样的是，他们更加乐忠于做生意，吸联邦和延夏的血，斗争从明面上转移到地下。
跑得有点远，回到殷辰砂身上。
“运人？”
“还人情。”伍世豪给殷辰砂倒了杯茶，“出来混要讲义气的嘛，我以前欠了个医生人情。”
“救了你和洛哥命的那位，灰夫人？”
要说欠医生的人情，以她对伍世豪的了解，只有可能是和那件事情有关。
“你认识？”
“她手下的战地医疗志愿者是老客户了，我帮她偷偷送过两次人。”殷辰砂抿了一口，眼睛发亮。
好茶诶。
“那更好。”伍世豪点点头，“她和她手下的医生被扣在迦南的一个，大概是军阀手下，几个人都是列克星敦的人，要从玻利维亚那儿回国。”
“回国还要从玻利维亚走？我不信。”殷辰砂摇头，“那边最近可乱了，药品生意不比金三角少。”
“唉，管他们那么多，我人情还完了就是。”伍世豪拿出一个手提箱，摆在殷辰砂面前，“我们都那么熟了，我也不耍订金那一套，这是全款，辰砂小姐过目。”
打开手提箱，全是金灿灿的带着延夏官印的金块。
“距离太远，我自己有别的安排，想送的话只能用空运。”殷辰砂的语气里有些犹豫。
空运的速度很快，但是成本和运输量绝对不是海运能比的，换句话来说。
——给得不够多。
“今早洛哥托我送封信给你。”伍世豪又摆上来一封信封，封泥印着的是延夏内阁成员才能够拥有的印章。
——知道你会那么说，所以管够。
殷辰砂拆开来一看，是来自兵部尚书的密信。是一封清单，掐指一算，不多不少，刚好能装满一架运输机再腾几个人的空位。
这位从未谋面过的兵部尚书答应她除了运费以外，最后账款可以匀出一成分红分给她。
这就很诱人了。
这笔钱拿下来距离扩张世外天堂就又进了一大步，这是绝对的双赢，她没有理由不接，更何况，人情也要还。
“......尚书大人昨天也帮过我。”殷辰砂把空杯子放回工夫茶的茶桌上。
“怎么样？”伍世豪问。
殷辰砂点点头。
延夏会限制周边小国家的军火输送，所以像西贡这样的国家出了点什么事，新上来的政权用的基本都是联邦的武器，反之亦然，联邦周边的小用的都是延夏的武器。
这个基本上是公开的秘密。
但是所有人都默许了这样的行为，为什么？
因为这不过是两个处在蜜月期的超级政体和它们周边的小国家的潜规则中的利益交换。所有人都能赚，除了那些被武器杀害，被药品毒害的普通人。
被成瘾品毒害得瘦骨嶙峋的路边乞丐，为了几毫克的面粉，双目发红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钱扑向交易的人员。
在子弹下迸发的鲜血，躺倒在土坑里被焚烧的男男女女。
“成？”伍世豪又问。
“成。”殷辰砂答。
简简单单的询问，普普通通的陈述，涵盖了殷辰砂见过的这活生生的一切，用看上去不适合用来描述它们的词语编织最可怕的现实。就好像这活生生的一切从未存在，仿佛战场上没有死过人，面粉的交易真的增长了JDP，仿佛它们真的只是普通的交易，或者说是工作。
殷辰砂一开始的时候会为自己面无表情地接下这样的生意感到害怕，对自己的害怕。但是这是必要之事，钱从来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为了世外天堂的扩张的必要手段。
她合上眼，深吸一口气，揉揉眉心，有点不太敢去看洁萝。
洁萝是个称职的保镖，从来没有发表过一句自己的意见，但不发表意见不代表她没有意见。虽然这些心里的小九九她只会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和殷辰砂说，醒来之后连自己也不记得。
饭菜在最合适的时间摆上餐桌，宣布这次交易成立，也帮殷辰砂小小地解了波围。
还没动筷子，门外就进来一个黑衣男，在伍世豪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呵，让他们闹去。”伍世豪挥了挥拐杖。
“什么事儿啊豪哥，说来听听。”殷辰砂半眯着眼，笑着说。
“楼下拍大片咯。”伍世豪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推开茶楼的窗户。
殷辰砂跟着走到窗户边，看向下方。
两拨人马拿着砍刀玻璃瓶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出现在街道两侧，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一两百人。
“小打小闹，没必要在意。”伍世豪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殷辰砂一根，自己拿一根。
殷辰砂接过烟，打个响指点上，也顺便给伍世豪点上。
街道上，浩浩汤汤的几百来号人分别朝着对面逼近，最后汇聚在茶楼的正下方，两个领头的家伙走了出来。
殷辰砂右眼皮跳了下，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来。这个规模对于九龙城寨来说可不算小打小闹。
“豪哥，还记得昨天的杀手吗？”殷辰砂抽口烟，淡淡地说道。
——M2重机枪的事，你有没头绪。
商人和商人之间的关系，口头上说得再好再亲切，实际上也不过是利益多少的问题，伍世豪表面对她恭恭敬敬，但是收到了消息不马上告诉自己，肯定也是吃了其他人的好处。
经典的两头吃。
“嘿，瞧我这记性。”伍世豪拍拍脑袋，“我查了那两个人，从无国界之地到西贡再从西贡偷渡进来的。”
——你不问，我当然就不说啊。
——杀手是西贡人交易的时候带进来的，你被西贡人耍了，兴师问罪不要找我。
殷辰砂眼神骤然冷下来。
不知道谁扔了个玻璃瓶下去，楼下的两批人早就打在一起，一团乱麻，她和伍世豪高高在上地看着下方的混乱，像是看戏的观众。
“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到豪哥生意。”
——我可是在你的地盘上被刺杀，你不给点表示？
她遭遇袭击的地方不在九龙城寨，却也是伍世豪掌控的地盘。
“嗨，哪有的事，你人没事才最重要。”伍世豪咧开嘴笑道，“Missy的手段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能有啥表示，你没死不就完了。
——没我你不是照样解决了他们俩。
“我能有什么手段，不还是给逃了一个。”殷辰砂的视线飘向楼顶。
——另外一个没死，你问问你手下。
“你把她引过来了？”伍世豪装不下去了，直接把话挑明白了说。
昨天的事情可是闹得全城都知道，但是最后一具尸体都没有找到，伍世豪以为殷辰砂把两个杀手都干掉了，把尸体藏了起来。
现在她才告诉自己还有一个没死？
“是你请我吃饭的嘛~”殷辰砂给他送了个飞眼。
“啧，坏事了。”伍世豪看着下面的越来越混乱的混混，用拐杖敲了下一块墙砖。
一台电话机从墙砖后面探出来，他拿下电话，询问了一下手下九龙城寨里的情况。
结果得到的答复是，这两批打起来的人搞得实在太乱，根本没办法分辨有没有人混进来。
早在几分钟前下面莫名其妙开打的时候，两个打哑谜的混账头子就已经感觉到了周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伍世豪在瘸之前是个拥有以太亲和力的武术家——他们的另一个称呼是“武僧”，特职者的一种，对以太的感知非常敏感。
在街道周围似乎有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在引导着下面的人群，让他们变得更加暴戾，更加易怒，让本来可能还会吵上几句的两拨人直接开干，场面变得无比混乱，根本分不清哪里可能存在敌人。
无意间能听到的优美歌声，仔细去听反而会感觉到时一阵来源不明的白噪音，白噪音融入在环境里，显得非常不起眼。
就像塞壬的歌声，蛊惑所有人的心。
“她的代号叫做‘歌手’，通过歌声中掺杂的特殊以太波动来达到一些......特殊的效果。”殷辰砂打开手提包的拉链，四枚贤具飞出来悬浮在她背后。
一开始殷辰砂就说只要不出幺蛾子御冷千夏进不来，她干什么要乌鸦嘴。
贤具张开均衡诊断的防护罩立在她和洁萝的面前，同时洁萝的光之心也覆盖了房间里的所有人。
“跛豪，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殷辰砂回身躲到洁萝身后，向他招招手，“你自己保重~”
“扑你阿木，玩真的啊！”伍世豪扑倒在地上，家乡话都给逼了出来。
飞机从头顶掠过，轰鸣声中，一枚火箭弹从混乱的人群中飞出，撞击到茶楼的墙壁，燃起赤红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