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渐大的雨幕中,一双皮靴踏过,被踏碎的焦炭,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一位怀抱着女孩的灰袍剑士,伫立在那微微有些泥泞的石子路边。
两位披着斗篷的少女,一左一右,相伴在年轻人的身侧。
三人静静地望着,眼前那焦黑的残骸。
那虽装潢朴素,但仍显得有些温馨的二层小屋,早已在劫火中尽燃,化为了一抔又一抔的碎屑与余灰——
只余那焦黑的残柱,静默地伫立于夜雨中。
“我昨天...带着小凯莉回来的时候,才刚入夜呢。”
多莉丝的声音有些低沉,她将斗篷拉了拉,把自己裹得紧一些。
“凯莉家里面...虽然有些旧,但是真的好温馨的...”
“嗯。”
克伦希尔微微点头。
“凯莉的妈妈,是个很认真地去生活的人。”
年轻人微微闭目,回忆着当日,在他闯入火海中时,那闪过的一抹抹掠影。
门扉边的槲寄生,胡桃木的置物架,小小的白瓷餐具。
似是乳白色的窗纱,上了清漆的木墙,绘着她与孩子的油画。
小厅不大,有墙边的壁炉,小小的沙发,还有些地方要用作厨房。
杂物很多,但是...
年轻人仿佛看见,一名柔柔弱弱,却有些认真的姑娘,正将这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呼——’
那姑娘直起腰,用小臂抹了抹额头的汗,随后略带微笑,叉着腰。
‘妈妈厉害吗?’
她笑着问道,像是在求夸奖。
“...”
克伦希尔沉默着,看向身侧的伊尔弥亚。
“弥亚小姐?”
“嗯,我在。”
少女轻声回应着。
她正将双手叠放在胸前,微微颔首,闭着双眼,似乎正细细地感受着什么。
“之前感受到的那些精神力...变得微弱了...但是...”
魔神小姐仍保持着那好似祈祷的姿势,小嘴微张,稍稍吸了口气——
银铃般的低声吟唱,萦绕在雨幕间。
多莉丝小姐微微侧目,望向了吟唱着咒语的伊尔弥亚。
‘啊...’
望着那伫立在雨中,虔诚地咏唱着的少女,多莉丝有些微微失神。
‘好好听...术士...都是这样的吗?’
星星点点的微光,自魔神小姐的身周浮现,飘飘悠悠地,在雨幕间轻舞。
而少女稍稍睁开了眼睛,望向了那些游移着的光点。
“如何...?”克伦希尔轻声问。
但少女没有即刻回答,她停顿了一会,随后轻柔地伸出双手。
而那些游移不定的光点,也缓缓飘入了伊尔弥亚的手心里。
“她已经很脆弱了...”
伊尔弥亚喃喃道。
“哪怕不断消散着...也不想忘记这些回忆吗...”
少女将手心微微合拢,贴在了胸口,又轻轻闭上了双眼。
“...我会的...我会帮你的...别害怕。”
伊尔弥亚轻语着,仿佛在安慰着谁人一般。
而年轻人与少女剑士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伊尔弥亚。
良久后——
“...”
伊尔弥亚缓缓睁开眼,沉默了一会,松开了叠放在胸前的手。
“还看不清...”
少女摇了摇头。
“凯莉的妈妈...她的思念,已经太过模糊了...”
“有什么办法么?”克伦希尔轻声问。
“...有。”
伊尔弥亚深吸了一口气,捂了捂自己的胸口,又望向了克伦希尔怀中那熟睡着的小女孩。
“虽然只能体会到一点模糊的感觉...但是,她妈妈真的很爱她呢。”
魔神小姐继续低声说道。
“我们得找找...看看有什么还留下的东西...回忆的碎片,总是散落在这样那样的,不起眼的小物件中。”
“好。”
克伦希尔微微点头。
“我来找吧。”
“让我也...”多莉丝有些犹豫地望了克伦希尔一眼。
而正欲将小凯莉交给她的克伦希尔,微微一怔。
“啊,多莉丝小姐想一起,那当然可以,可是...”
“没事的,我来抱着小凯莉吧。”
伊尔弥亚见多莉丝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随即轻拍了一下年轻人的肩膀。
“我还是抱得动她的。”
“你...”
克伦希尔有些怀疑地望向某位魔神小姐。
“确定?”
“嗯。”
伊尔弥亚只手揉搓着发梢。
“让我抱抱她吧。”
“好吧。”
克伦希尔望着魔神小姐认真的脸庞,犹豫了一下后,才轻声答应,随后微微俯下身子,将熟睡的小凯莉交给了魔神小姐。
“觉得累的话,就跟我们说吧。”
多莉丝向魔神小姐说道。
“一会就换我来抱。”
“完全不会噢。”
伊尔弥亚低下头,似乎正望着熟睡的小凯莉,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怎么会累呢...她...才多大啊。”
有雨滴顺着少女的脸颊滑下。
“...”
克伦希尔望着伊尔弥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开始找找吧。”
“好。”
年轻人与剑士小姐撸起了袖子,转身踏入了小屋的残骸中——
......
雨仍在浠沥沥地下着。
焦灰与雨水混杂,变得有些泥泞。
剑士小姐掀开了一块未被烧尽的木板,抬手撩了撩湿漉漉的发梢。
“这个...”
剑士小姐捧起了什么东西。
“可以么?”
多莉丝的手中,捧着一块小小的瓷片,虽然被烧得黢黑,但仍能看出,它好像是碗的一部分。
“唔...我试试。”
伊尔弥亚几步走近,细细地端详着那瓷片,随后闭上双眼,轻声吟唱着。
而那瓷片微微发亮。
时光仿佛在此刻倒流,魔力微微荡漾着,构成了似真似幻的画面。
恍惚间,眼前便仿佛改换了一片天地。
多莉丝吓了一跳,不由得左顾右盼着。
小小的屋内,被落日的余晖所浸染。
沙沙——
窗纱轻舞。
窗外,似乎飘落着秋风与红叶。
咕噜咕噜咕噜。
不知何处传来冒泡声,浓浓的肉香,正在屋内悠悠地飘荡着。
那是在桐木桌边吗?
一位围着围裙,包着头巾的温婉姑娘,正轻唱着歌,用勺子敲了敲汤锅的边缘。
“小凯莉~”
姑娘对楼上喊着,随手撩了撩头巾外吹落的浅棕色发梢。
“晚饭做好咯——”
“妈妈!!!”
软糯糯的声音自楼梯上响起,那女孩飞奔而下,扑入了妈妈的怀抱中。
“好香啊——!!”
女孩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两眼闪闪地放着光。
“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我们聪明的小凯莉,难道没有闻出来吗?”
“人家想要妈妈说嘛~”
女孩将头埋进妈妈的怀中。
“妈妈准备了好久呢,想要妈妈炫耀一下。”
“嘿嘿。”
那温婉姑娘一撸袖子,双手叉腰,骄傲地昂起头。
“今晚吃——炖肉!”
“哇——!!!”
女孩兴奋得一蹦一跳的。
“凯莉,最爱吃炖肉了!!!好哎——”
不真切的光辉,渐渐变得有些微弱,而那紧紧相拥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雨幕中。
一如不曾有过的幻梦。
“啊...”
多莉丝捂着嘴。
“刚才那是...?”
“它所承载的回忆吧。”
伊尔弥亚轻叹。
“凯莉的母亲,那徘徊不去的幽灵...或许在消散之时,将曾有过的爱的碎片,都悄悄保存在了每个角落。”
“...”
克伦希尔单手托着手肘,抚摸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
“弥亚小姐的法术...好神奇...”
多莉丝微微有些失神,低头看向手中那黢黑的瓷片,低声呢喃着。
“简直...就像跨越了时光...我们再继续找找看吧...”
说罢,剑士小姐便将那瓷片收入了腰包,再度俯身寻找起来。
......
滚滚乌云中,雷电不断翻涌着。
借着那忽闪着的微弱光亮,剑士小姐似乎又找到了什么。
“这个呢...?”
多莉丝的手心中,是沾湿了的,烧剩下的半张旧书页。
“这好像是...故事书。”
“嗯。”
伊尔弥亚点了点头,又再度咏唱起了再现魔法。
在魔力的光辉下,眼前的场景再度变换。
是在小屋的二楼。
“凯莉——凯莉——”
“妈妈——!”
那姑娘怀抱着女孩,一晃一晃地走上楼梯,蹦蹦跳跳地来到大床边。
“凯莉是妈妈的乖孩子吗?”
“是——!”
两人一问一答,咯咯地笑着,姑娘双手托在女孩的腋下,高兴地转着圈圈,随后扑倒在松软的床上。
“妈妈最爱凯莉了~”
那温婉姑娘笑眯眯的,灯火之下,那大海般蔚蓝的双瞳,明净润泽,澈底澄清。
“凯莉!也最爱妈妈了!”
“嗯嗯!妈妈知道!”
两人的笑眼就像弯弯的月牙。
“凯莉今晚想听什么故事呢?”
温婉姑娘脚下一晃,自床上坐起,侧着身,宠溺地抚摸着女孩的脸颊。
“全——世——界的故事——妈妈都可以讲给你听噢!”
温婉姑娘夸张地说着,脸上笑盈盈的,走到了有些旧的书架边。
“那!凯莉想听...!”
呼呼——
夜风刮过。
剑士小姐低下了头,望着手中那湿透了的半页残纸。
她的手指只是轻微动了动,那碳化的部分便折断、碎裂,混入了潺潺流下的雨水中——
多莉丝嘴唇颤了颤,仍低着头。
“继续找吧。”
年轻人轻声说。
剑士小姐木讷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步伐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夹杂着雨的风有些冷。
不一会,年轻人转过身,鹿皮手套沾满了黑漆漆的灰烬。
“...看看这个?”
而在他的手中,捧着一个被烧掉了一半的小盒子。
年轻人一只手作托举状,另一只手将小盒子稍稍倾斜。
一枚微微有些弯曲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小物件,落入了克伦希尔的手中。
“是笔尖呢。”
克伦希尔轻声说着,将手中那小巧的金属笔尖递向魔神小姐。
而伊尔弥亚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时光再度倒转——
仍是在小屋的二楼,也就在床头边。
窗外星光朦胧。
女孩正蜷缩在被褥中,呼呼大睡着,嘴角洋溢着幸福的笑。
而温婉姑娘,正伏在书架旁的小木桌旁,托着腮,睡睡眼惺忪,头有些一坠一坠地打着瞌睡。
“啊...”
温婉姑娘猛地惊醒,小心翼翼地向女孩地方向看了一眼。
见凯莉仍在呼呼大睡,姑娘松了一口气,心情似乎变得好了一些。
“哼哼哼~”
她轻哼着歌,执起了羽毛笔,在墨水瓶里沾了沾。
沙沙的书写声——
“妈妈!”
“呀!”姑娘小小地叫了一声,像是做什么坏事被发现了一般。
小女孩那稚嫩的喊声,吓了姑娘一跳。
“妈妈你又不睡觉!坏坏!”
小凯莉双手抱着胸,站立在床上,气鼓鼓地嘟着嘴。
“凯莉不理妈妈了!”
“嗨呀...又被凯莉抓到了啦...”
姑娘拗不过小女孩,只得放下笔,三步两步,扑上了床,与小凯莉滚作一团。
“凯莉凯莉~妈妈得多写文章...凯莉才有炖肉吃噢~”
“坏妈妈!哼!”
“好啦~妈妈也一起睡觉觉啦~”
姑娘在小凯莉的额头轻吻了一下,随后下床,挑灭了摇曳的灯火。
“妈妈...凯莉想听那个故事...”
女孩抱着枕头,侧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妈妈。
嘴角挂着依赖的笑。
而姑娘目光柔和,爬上了床榻,环抱着小凯莉。
“好呀,在很久很久以前...”
风刮过空荡荡的街巷,门窗哐当作响,还夹杂着阵阵风的呜咽。
雨丝微凉。
而那姑娘的轻声细语,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剑士小姐仍深深地低着头。
她微微喘息着,尾音稍稍有些颤抖,时不时,还有抑制不住的咽音流露。
“多莉丝小姐?”年轻人开口。
“我...没事。”
剑士小姐抬起手腕,在眼角抹了抹,又摇摇头,扑入了废墟中,急切地找寻着。
一件件残缺的物品被发掘,往昔的回忆不断闪过——
在那虚幻的浮光中,不过是姑娘与女孩的琐碎日常,不过是小屋中不断重复的日与夜。
不过是清晨起床时的一声声呼唤。
不过是天冷加衣时的叮咛。
不过是失落之时鼓励的细语。
不过是陪伴罢了。
那姑娘端坐在壁炉边,似是被织针刺痛了指尖。
她甩了一下手,小小地向指尖哈着气。
姑娘的手边,是新裁的布,是密密缝过的针脚。
那是女孩的新衣吗?
而那柔弱的背影,正望向窗外。
“要下雪了?”
姑娘托着腮,抬眸凝望着——
“小凯莉,又要长大一岁了呢。哼哼~”
她蹦蹦跳跳地走向置物架边,取下了一个不起眼的陶罐。
哗啦啦——
姑娘细数着罐中的钱币。
“买什么礼物好呢~”
笑眼弯弯的姑娘,沉浸于小小的幸福之中。
“哎呀...好像再攒一年,就可以搬到东边去了...住大房子...还可以让凯莉去读书——”
“妈妈——”
小凯莉又在呼唤这位温婉的姑娘了。
“哎~”
姑娘应答着,噔噔咚咚地跑上楼。
直到柔弱的身影消失在了雨幕中。
轰隆。
沉闷的雷声——
雨点滴落在焦黑的残骸上,噼啪声不绝于耳。
三人稍稍有些失神,但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驻足望着。
望着这漆黑坟茔中的幻梦。
魔神小姐没再施法,雨继续下着。
废墟空空荡荡。
可三人总觉得,此时此刻,就有那么一位柔弱却又坚强的姑娘,就站在他们的身边。
她并不强大,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女孩。
她也喜欢花。
她并不真的擅长做家务。
她也会难过,也会哭。
独自走在深巷中的时候,她也会害怕。
只不过,她将这一切小心翼翼地隐藏了起来——
毕竟她是小凯莉的妈妈呀。
“凯莉的妈妈...”
剑士小姐早已有些哽咽了。
“她妈妈...”
“真的很爱小凯莉。”
克伦希尔摇了摇头。
“正因如此,在小凯莉心目中,她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妈妈。”
伊尔弥亚依旧沉默着,只是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小女孩。
碰——
是什么碎裂的声音。
“咦?”
年轻人微微侧目,在废墟的一角,不知什么,正微微反着光。
“啊...那是...”
克伦希尔几步走近,将那东西自灰烬与焦炭中挖出。
是碎裂的镜面——
不过巴掌大,还沾染了潮湿的泥灰。
“是梳妆台上的镜面。”
克伦希尔沉吟了一声,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弥亚小姐...你看这...”
“啊...”
年轻人的身后,传来了两名少女轻微的讶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