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妮,你在做什么?”塔克看着站在窗口的温妮,吓了一跳,连忙呼喊。
“我,我好像。”温妮缩了缩身子,看着窗外。
“我不太适应。”温妮最后坦言了。
“不适应吗?”塔克点了点头,虽然他已经尽力模仿当年的情况了,但是这个世界终究是向前发展的。
温妮坐在铁栏杆内那片短得扎人的草地上,朝小路对面几公尺外的一只蟾蜍说话。
“喂,听着。”她边把手伸出栏外拔野草,边对蟾蜍说:“我快受不了了。”
塔克的声音传来,“回屋里来,温妮,这种大热天,待在外头会中暑的。进来吃饭吧。”
“我知道了。”温妮回了一句。
“我一定会的。”她呢喃着。
“现在回忆起来了多少的东西?”塔克给对方盛上饭。
“塔克叔叔,你,梅阿姨,迈尔,他们都去哪里了?”
“他们。”塔克叹了一口气,“他们走了,上了天堂。”
“这样吗?恭喜他们。”温妮有些困惑的摇了摇头,按耐住了自己的想法,她记得,在自己的回忆里,那时候她刚刚见到塔克。
温妮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故事。她第一个反应,是怀疑他们除了私下讨论外,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也许她是他们的第一个听众,因为他们围绕着她的样子,就跟孩子们围在母亲膝旁的情形一样,每个人都抢着跟她说话。有时候他们同时说话,结果因为太急,反而把彼此的话都打断了。
八十七年前,狄家从大老远的西部来到这里,想找个地方定居。那时候,并没有这片小树林,就像她奶奶所说的,这整个地方原是一片大森林。他们本来想等到走出森林后,在森林外找块地辟个农场,但森林似乎没有止尽。当他们走到今天小树林的地方,准备在小径附近找块空地扎营时,无意中看到了那口喷泉。“那地方真好,”塔克叹了口气说:“那时的样子跟今天没什么两样。一大块空地,很多陽光,以及那棵露出肿瘤般根部的大树。我们在那里停下来,每个人都喝了点泉水,连马也喝了。”
“不过,”梅说:“猫没有喝,这一点很重要。”
“对,”迈尔说:“这点不能漏掉。除了猫以外,我们都喝了。”
塔克继续说:“水的味道……有点奇怪,但我们还 是在那里扎营过夜。爸爸还 在大树的树干上刻了个T字,表示我们曾到过这个地方。之后我们就上路了。”
他们走出森林后,就在森林西边几公里外的地方,找到一块树木较少的谷地,在那里开辟农场。“我们为妈和爸盖了一栋房子,”迈尔说:“另外为塔克和我搭了一个小木屋。当时我们想,我和塔克不久就会有各自的家庭,到时再来盖各自的房子。”
“我们第一次发现事情有点奇怪是在……”梅说:“塔克从树上摔下……”
“那时我爬到树中央,”塔克打断梅的话:“想把树上的大枝干锯下来,好把树砍掉。我没站好,一个重心不稳,就摔……”
“他的头直直地掼到地上,”梅一边说着,一边还 打着寒颤:“当时我们以为他准把脖子摔断了,但是走近一看,他竟然一点事也没有!”
“不久后的一天黄昏,”迈尔继续说:“来了一群猎人。那时马儿正在树旁吃草,他们对它开了槍。据他们说,他们是看走了眼,误把它当成鹿。你相信吗?结果马儿居然没死,子弹从它身上穿过,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然后是爸爸被毒蛇咬到……”
“塔克吃了毒蕈……”
“我把自己割伤了。”梅说:“记不记得?那时我正在切面包。”
而最让他们担心的,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们开辟了农场,在那里定居,还 结交了一些朋友,但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他们发现一个离奇得可怕的事实:他们几个,没有一个变老。
“我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迈尔感伤地说:“我结了婚,有了两个小孩,但我看起来仍然是二十二岁的样子。最后,我太太认定是我把灵魂卖给了魔鬼,便离开我,同时把孩子也带走。”
“还 好在那时我还 没有结婚。”塔克插嘴说。
“我们的朋友也是,”梅说:“他们慢慢地跟我们疏远,一时之间,大家耳朵所听到的,都是些巫术跟魔法的谣言。唉,这也不能怪他们。后来我们被迫离开农场。那时,我们也不晓得要去那里,只有沿着来时的路,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像吉普赛人一样流浪。当我们再度走到这里的时候,当然,这里已经变了。许多树被砍掉,搬来了一些人家,还 有个树林村,那是个刚成形的村子。那时候就有这条路了,不过只称得上是牛走的路。我们走进没被砍掉的小树林里扎营,当我们在那块空地上看到那棵树,以及那口喷泉时,我们记起了好久前曾来过这个地方。”
“那里也跟我们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迈尔说:“真的一切都没有变。记得吗?二十年前爸爸曾在那棵树的树干上,刻了个T字,而那个T字竟然还 在。那么多年过去了,那棵树一点也没长大,跟当初一模一样,而刻在树上的T字,就像是刚刚才刻上去的一样。”
他们想起来了——大家都喝过泉水,包括马儿。但猫没喝,猫咪在农场里过着快活的日子,直到十年前才以高龄去世。于是他们下了结论,他们一定是喝了那口喷泉的水,才什么都没变的。
“当我们得到那个结论,”梅继续说:“杰西说——杰西是我的丈夫——他一定要一次就把事情搞清楚,免得以后还 要为这件事烦心。他举起猎槍,准准地对着自己的胸口,我们还 没来得及阻止他的时候,他就按下了扳机。”梅好一会儿没说话,她两手放在大腿上,手指紧紧地交握着,最后她继续说:“他应声倒下,子弹穿透他的心脏——一定的,他瞄得太准了——但子弹却从他的身后飞出来,他身上几乎没有一点被子弹打穿的痕迹,你知道吗?就跟你把子弹打进水里一样。他好好的,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经过这件事情之后,我们变得有点神经,”回想起这件事情,塔克不觉笑了起来:“嘿,我们永远不会死。你能够想象当我们发现这个事实时,我们有什么样的感觉吗?”
“后来,我们一起商量……”迈尔说。
“直到现在我们还 在商量。”塔克补充说。
“我们认为,如果人人都知道了那口泉水,情况会更糟,”梅说:“我们慢慢悟出这件事情的后果,”她看着温妮,“你明白吗,孩子?那口泉水会让你不再成长,如果你今天喝了它,哪怕只是一小口,你就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永远长不大,永远是个小女孩。”
“我们到现在还 弄不明白,喷泉是怎么让人停止成长的,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口喷泉。”迈尔说。
“爸爸认为喷泉是——嗯,喷泉是属于另外一个创世计划的,也许当时有两个创世蓝图,”塔克说:“有一个蓝图不怎么理想,于是世界便被设计成现在这个样子,而喷泉不知怎么搞的,被疏忽而留了下来。我不知道事情是不是真的这样。但你明白了吧,温妮?当我告诉你我是一百零四岁时,我并没有骗你。不过,真的,我才只有十七岁,而且我会一直是十七岁,直到世界末日。”
十七岁,温妮看着杰西,是啊,他还是杰西,还是那个杰西。
可是,自己也喝了吗?
也喝了了不老泉的泉水?
她感觉有些头疼,好像哪里不对劲,她好像跌入了一片星空中,周围都是各式各样的星星,眨呀眨,不,它们是眼睛。
温妮屏住了呼吸,这些全是眼睛,它们在找什么东西。
温妮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有,泥沼和触手,她好像陷入了沼泽,有触手在往下拉自己,不断的往下拉,她陷入了窒息中。
找到你了。
我们找到你了。
逃跑者。
还我的身份。
泥沼里也都是眼睛,她不住地挣扎,最后却发现自己踩在了某个柔软的东西上,她看过去,是她自己,熟悉的面孔,这时候她再次向四处看去,触手是她的头发,星空是她的眼睛。
这里全都是她,全部都是。
她想要捂住自己,却发现透过了手掌,她,是骨头。
她看了自己的身体,全都是骨头,还是苍老的,氧化的,骨头。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哭了出来,随着她的哭泣,一阵轻灵的声音响起。
当小曲子叮叮当当地响起时,温妮的哭声突然低了下来。她站在小溪旁,两手依旧蒙住脸听着,没错,是昨晚听到的小曲子。她听着听着,不知怎么搞的,就不哭了。小曲子像条丝带,把她和过去熟悉的事物连接起来。她想:等我回到家,我一定要告诉奶奶,根本就不是什么精灵音乐。她用湿湿的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然后转身对着梅。“我昨天晚上听过这首曲子,”她一边擤着鼻涕,一边说:“那时我在院子里,奶奶说那是精灵的音乐。”
“天啊,怎么是呢?”梅高兴地看着她说:“是我的八音盒的音乐,我没想到别人会听到。”她把八音盒递给温妮。“你要不要看看?”
“好漂亮!”温妮接过八音盒,轻轻地摸它。发条仍转着,但转得越来越慢,音乐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最后慢慢“答,答”响了几下就停了。
“还 想听的话,可以再上紧发条,”梅说:“顺着时钟方向转。”
温妮旋动着发条,八音盒微微发出滴答的响声。转了几转后,旋律开始出现,因为刚旋紧,整支曲子又轻快又活泼。温妮想,拥有这么个东西的人,不可能太惹人讨厌。她仔细看着画在八音盒上的玫瑰和铃兰,忍不住笑了起来。“好漂亮。”她又重复了一次,并把八音盒交还 给梅。
八音盒使他们忘记了紧张。迈尔从裤子后的口袋抽出手帕,擦擦满脸的污。梅往岩石上“扑通”坐下,解下帽子,用帽子扇着脸。
“温妮,”塔克说:“我们都是你的朋友,真的是朋友。但是,你得帮我们的忙。坐下来,我们会把原因告诉你的。”
她醒了,看到了面前的塔克。
“你怎么了?”塔克无比的紧张。
“没什么。”她本来想把事情说出来,但是最后张了张口,摇了摇头,“还是,噩梦,以及和你们的回忆。”
“这样吗?”塔克松了一口气。
“我,还是温妮吗?”最后,她没忍住,问道。
“你当然是。”塔克肯定的点了点头,“你当然是。”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回忆起来的片段,还都是断断续续的,我,真的还是那个温妮吗?”
“这个事情。”塔克没有回答,在思索之后,说出来了自己的话,“我不知道,但是,从生理上,你肯定还是温妮。”
“生理上吗?”温妮不知道该哭该笑,看着转动的八音盒,“梅阿姨的八音盒。”
“不,这个不是,是另一个,我仿造的,现在也不需要八音盒了。”
“奶奶很喜欢八音盒,说那是精灵的音乐。”
“我们可不是精灵。”也只有这个时候,他们之间的氛围才能回到过去。
“你的记忆,现在回来多少了。”
“只有和你们有关的记忆,很奇怪。”温妮曲了曲手。
“是因为我吧,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要走了,我也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塔克真心实意的说道。
“我们能回去吗?”
“已经很多年了,那里,已经是大城市了。”塔克有些唏嘘,“这个时代变得太快了,我们已经快藏不住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想解脱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丢下你,最少要等你长大。”
“你?”
“我已经三百多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