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日,愚人节。
大雨过后的天空碧蓝如海,放眼望去万里之内看不到一缕云彩。
现在虽非夏日,但在太阳的热情毫无保留的照射之下,久而久之,地上也变得炎热异常。
这应该是今年春季最热的一天,流浪狗躲在小巷子里避暑,猫咪悄咪咪摸进开着空调的便利店,老鼠蹲在凉快的下水道里,准备入夜后再出门觅食。
动物顺应天意,知炎炎夏日不宜出行,唯独人逆天而行,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地球霸主高贵的姿态。
比如社畜先生,狗都知道大热天该休息,可他却得出门工作,穿着笔挺的西装,手提沉重的公文包,走在街上汗流浃背。
途径公园,社畜走不动了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屁股刚粘上路边的长椅,脑海中就冒出了一大堆推着他向前的驱动力。
这个月的绩效达标了吗?
儿子的补习费攒够了吗?
女儿的奶粉钱存足了吗?
岳母的慰问金准备了吗?
答案显而易见,没有,所以他不能在此停下,必须行动起来!
社畜抵住大腿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躯砥砺前行。
背影虽然狼狈,但意志是坚定的!
生活虽然牛马,可未来是美好的!
加油,社畜先生!
社畜走后不久,长凳后方的小树林里传来一阵骚动,略显尖锐的争吵声打破了公园的寂静。
松软的草坪上,茂密的树冠下,三个约莫4、5岁的小孩身处阴凉的浓荫中,两男一女形成紧张的对峙局面。
三人中肥嘟嘟的小胖墩叫雄二,瘦巴巴的四眼仔叫雄大,水灵灵的小女孩叫吉吉。
嗯……看得出来,他们的父母才华横溢,很有取名的天赋。
三十分钟前,雄二在马路边捡到5日元,拾金不昧的他将钱交给警察叔叔,收获了警花姐姐的夸奖以及物质奖励——
一根棒棒糖。
雄二高高兴兴地和警花姐姐道别,走在路上拿着糖唱着歌,突然就被吉吉抢劫了。
被欺负的雄二受了委屈回家哭诉,他哥哥雄大气不过要讨回公道,两人在街上找了半天,于十字路口发现吉吉。
机灵的吉吉见势不妙果断开溜,两兄弟哪肯放她逃跑,直接拔腿开追。
经过一通紧张刺激的追逐,三人来到公园小树林,树林边缘是围墙,通往其它方向的道路被封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吉吉是插翅也难逃了。
雄大几步走到吉吉身前,伸出手,开门见山:
“吉吉,把我弟弟的糖还给他,然后道歉!”
这话说的,吉吉当即就不乐意了,两个小瘪三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弱势群体,谁给他们的胆子!
是,从因果关系上讲,是她先欺负的雄二,对方会找上门来也无可厚非。
可抛开事实不谈,难道雄二就没有一点错吗?
一看到雄大那副丑恶嘴脸,吉吉就气得浑身发抖,大热天的满身冷汗,手脚冰凉。
这个社会还能不能好了,什么时候男人才懂得尊重女孩子,会自主维护她们的基本权益啊!
不就是抢一根棒棒糖吗,又饿不死你,犯得着带人围堵人家吗?
下头男,诅咒你们一辈子找不到老婆!
“他主动送我的,那就是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别给我来这套,麻溜儿把东西交出来!”
“你什么语气,会不会说话的!”
“你在狗叫什么,我弟弟本来就傻,你「粗口」还欺负人家,要不要脸啊!”
“我不要脸?!”吉吉气得倒退三步,怒极而笑。
好好好,今天就让你小子见识下,什么叫真正的不要脸!
吉吉掏出手机在屏幕上一通连点,摄像头对准雄大雄二,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以变脸般的神速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百忙之中还不忘开启美颜功能。
直播开启,路人进场,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吉吉那张赛博加工过的脸蛋,水汪汪的大眼睛配合嗲声嗲气的话语,还真有几分我见犹怜。
“姐妹们,谁懂啊!今天走在路上突然被两个下头男堵住,要抢人家的棒棒糖,拜托,我真的无语子。”
“人家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什么错也没犯,莫名其妙就要被两个大男人欺辱。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新来的姐妹们麻烦点一下关注,女人帮助女人,在这个倍受压迫的时代,我们只能抱团取暖了,QAQ。”
望着端起手机搔首弄姿,说起话来宛如戏精附体的吉吉,雄大雄二齐齐后退,小树林里的凉气开始供不应求。
雄大是知道女权的力量,所以犹豫,犹豫值不值得。
雄二是觉得吉吉发疯了,所以害怕,害怕会不会传染。
兄弟间心有灵犀,雄二觉察到雄大内心的迟疑,本人也觉得没必要把事情闹大,便率先开口,给了个息事宁人的由头。
“哥哥,要不算了吧,一根棒棒糖而已,何必呢。”
雄大深呼吸两次,看看担心自己的兄弟,又看看对面肆意污蔑良民的吉吉,他没有选择妥协,而是决定强硬到底!
妥协是成年人的事,年轻人不气盛点,那还叫年轻人吗!
“不行,底线好比扑街作者写的小说,今日鸽一章,明日鸽十章,退步只会让她觉得我们好欺负,想要公正,就必须自己争取!”
“哥哥……”
听到这番话语,雄二动容了,吉吉顿住了,网络和女拳的力量虽然强劲,但终究不敌物理意义上的铁拳。
看雄大情绪激昂的样子,再瞅瞅雄二身宽体胖的吨位,万一对方情绪激动动起手来,用不了几秒钟自己这朵娇花就得消香玉陨。
区区一根棒棒糖,何至于赌上性命,反正直播流量已经吸到,没必要再杠下去了。
雄大握紧拳头,瘦巴巴的面容竟透出一股子坚毅刚强的味道,吉吉见势不妙,拿出口袋里的棒棒糖准备随便找个理由结束争端。
“喂!!”
一声爆喝在众人耳边炸开,本将走向结尾的形势突变,第三方闯入。
雄大寻声看去,人未见,先听到身后吉吉的惊呼:
“你是——阿强!”
来人唇红齿白、面若冠玉、英俊潇洒、虎背熊腰,明明才8岁,却有着健美运动员都会羡慕到流口水的身材,以及极度彰显雄性强大气魄的大光头。
此人名曰阿强,是本地赫赫有名的孩子王,有着体魄超群、暴躁易怒、胸大无脑等众多优点。
他从小到大吵架没赢过,打架没输过,抽烟喝酒打老师样样精通,是全方位发展的优秀混混,恶棍中的战斗机。
“叽叽喳喳的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揉着乱糟糟鸡窝状的头发,阿强打着哈欠接近几人,睡午觉被吵让他的火气很大,但看到吉吉手中的棒棒糖时小孩子心性浇灭了起床气。
阿强眼前一亮,加快脚步。
“哟,有小点心,看来被吵醒也不全是坏事嘛。”
面对快步走来的阿强,吉吉心慌的不行,按理说直接把棒棒糖交出去是最好的选择,但眼下还开着直播,这就有些麻烦了。
吉吉在网上立的人设是独立女性,勇于与不公斗争,为弱势群体出头,这要是直接向阿强滑跪,那人设可就崩到太平洋去了。
以后还怎么接单,怎么赚钱,怎么卖宝宝爽身粉?
稍作思量,吉吉很快拿定主意,硬碰硬不切实际,那就先声夺人,在网友面前表演出占据道德上风但心存慈悲,宽宏大量放阿强一条生路的剧情。
很好,很完美,很符合霓虹社会的主流价值。
吉吉举起手机,义正言辞道:
“阿强,你的一举一动都将成为呈堂证供,交由广大网友正义审判!但我念在你年纪轻轻,行差踏错在所免难,愿意给你个机——”
“审你个「粗口,」机你个「粗口」!”阿强人狠话不多,对敢在自己面前装蒜的人直接重拳出击,物理意义的重拳。
吉吉的手机被扇飞,摔在一旁,摄像头对准几人,继续精彩直播,直播间人数飙升,流量比之方才高出不止一筹。
看得出来,网上的乐子人都很喜欢未成年人之间争强斗狠的剧情。
沙包大的拳头展开,阿强一把夺走吉吉手中的棒棒糖,强劲的力道连带着把人推倒在地。
“哎呦!”吉吉捂住屁股痛呼出声。
“切,垃圾。”阿强不屑地吐一口口水,转身离去。
“站住,那是我弟弟的东西,把它交出来!”雄大明知不是对手,依旧挡在阿强身前。
所谓公正,就该一视同仁,没有吉吉好欺负就大张旗鼓,阿强难对付就偃旗息鼓的道理!
识时务那是大人的事,小孩就该一往无前!
“不错,有骨气,我喜欢。”
阿强饶有兴致的停下脚步,俯视起眼前这个瘦的跟个猴子似的男孩,略微打量一番,又失望的摇了摇头。
“可惜,是个弱者,不够强大是你的原罪,你没有资格挡在我面前!”
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的阿强高举起手,对于胆敢挑战自己的人,他从不会手下留情。
就这一击,送他去重症病房!
“路见不平一声吼啊~”
“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风风火火闯九州唉~”
突如其来的奇妙的音乐响彻全场,这场关于棒棒糖的骚动一波三折,第四方入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阿强停下动作转身望去,雄二趁着机会赶紧把哥哥拉到一旁,吉吉连忙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
四人齐齐看向声源方向,树林入口处,有一人背光屹立。
来者是个扎着齐腰双马尾,身穿白大褂,手臂上缠着绷带,双手高举起手机,捏他【情到深处】播放奇怪音乐的女人。
看面相,女人约莫二八年华,长得倒是端正动人,但散发出的氛围却很异常,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一言以蔽之,就是不可名状。
阿强感受到来者不善,他越过羸弱的雄大雄二,停在女人面前,气场全开想给她个下马威。
“姐妹救命,这个混混欺负人家,你快揍他一顿。”
吉吉见来人是女性,赶紧摆手呼喊,至于女人打不打的过、打赢后会不会因为殴打未成年进监狱,那就和她没关系了。
girls help girls,从你她做起。
无视身后叫嚣个没完的吉吉,阿强严阵以待注视着面前之人,野性本能在心中呐喊,告诉他此人非同小可。
想不到和平时代居然能遇到这样的高手,真是三生有幸,阿强见气势压迫不起作用,决定从其它角度试探。
“你——”
“西兰花……”阿强话还没说完,女人就打断了他。
既不是问候,也不是打招呼,甚至不是和当下情形相关的话语,女人自顾自地说道:
“西兰花和椰菜花,哪个是绿色的?”
“西,西兰花?”回想起昨天的晚餐,阿强不确定回道,不明白这女人想干嘛。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抬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轰在阿强脸上。
“你知道的太多了。”
啪——
雄壮的身形横飞出去,阿强整个人跌倒在地,草坪上的花花草草惨遭迫害,被压出个人形印子。
阿强捂住红肿的左脸爬起身,方才的攻击力大砖飞,他的下巴差点被打脱臼,这会儿说起话来都有些口齿不清。
也是因为刚才的攻击,他察觉到,自己和那个女人间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现在的他绝对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
弱者抽刀向更弱者,强者抽刀向更强者,阿强虽是社达主义,但说来惭愧,他的内心其实相当脆弱。
面对无法战胜的强敌时,阿强别说战斗了,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女人一击结束,几步走上前追加攻击,阿强抱头蹲防像个乌龟似的一动不动,就算吉吉狐假虎威冲上来大放厥词,他也全当没听到。
直到攻势结束,女人收手,吉吉害怕报复躲在一旁,阿强这才重新站起身。
他的目光灼灼,直视女人,用最勇敢的表情,说出最懦夫的话语:
“有种别跑,等我摇人!”
话音落下,阿强迈开步子转身狂奔,一边跑一边嚎啕大哭,豆大的泪珠滴落在街面上,很快被热气蒸发,连个水渍都没留下。
阿强的哭嚎是真心实意的,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他欺负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欺负他了。
宝宝心里苦,宝宝不开心,宝宝要妈妈亲亲抱抱举高高!
“呵,跑起来跟个肥猪一样。”
吉吉来到女人身边,摆出不过如此的态度,洋洋得意说起了风凉话,殊不知女人低头看向她,笑容耐人寻昧。
啪——
“口牙!”
娇小的身影倒飞出去,吉吉整个人跌落在地,草坪上的花花草草二度遭到迫害,阿强的印子旁边新增了吉吉的印子。
吉吉整个人都被打懵了,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披头散发状若女鬼,过了好半响才缓过劲来。
“你打我?”吉吉的眼神迷离而彷徨。
“我打你有什么不对的吗?”女人一脸理所当然。
“你居然打我,明明连我爸爸都没打过我!”
“你爸爸太惯着你了,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你为什么打我?”
“emmm——”女人沉默了一下,随即说道:“男女平等。”
“哈?”
“我只打男人不打女人,会被认定性别歧视的吧,所以就一视同仁了。”
“你神经病吧!”
女人笑而不语,抬起脚对准吉吉就是一通战争践踏,没有怜香惜玉,不担心未成年人保护法,突出一个随心所欲。
可怜的吉吉被踩的满地打滚,浑身沾满了泥土,好不容易才从女人脚下逃生,临走之际她也和阿强一样撂下了狠话。
“有种别跑,等我摇人!”
女人目送吉吉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捡起阿强掉在地上的棒棒糖,拨开脏兮兮的包装袋,露出内在晶莹剔透的部分,她正要放进嘴里,雄大又一次站了出来。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份意志,他的信念从始至终不曾改变。
“大姐姐,那是我弟弟的糖果,请你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