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高温四十度,站在酷日下,你还想恋爱吗?
如果连续通宵工作四十个小时,已经魂魄离体,你还会对那个女孩动心吗?
大学是最适合恋爱的时期,这是不无道理的。
她认为,是山里凉爽宜人,令自己心情愉快,这天下午又在山林间闲逛,身心得到放松,今晚的情绪才会比较反动,对眼前这个女生很有“感觉”。
恰如一个人在屋里呆久了,出门上街,见个女孩就好美,好动心。
这是不可靠的。
——这是不可靠的,这是骗人的,这是悲哀且廉价的,一种浮于表面的、希求获得短暂感官快乐的欲望。
就和炎炎夏日想灌一口冰镇可乐那样,想被什么猛地刺激一下,尽管那个什么究竟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尽管自身实际也并不需要。
问题还不在于这种行为本身,而在于其之后的后患无穷,暂时得到满足过后,当满足感逐渐退却,势必更加突显出空虚之空虚本身,亦或者去寻求更多、更强烈的刺激,从此陷入无穷无尽轮回之境地。
宛如背负重重的登山包,短暂卸下包袱后,可以稍事喘息,接下去再次背上重负,踏上路途,可这条路没有终点,哪里也无法到达,哪里也没有通往,岂不是和西西弗斯一般?可这石头却是自找的。
自我受限。
自我走进牢笼,思想屈服于躯体,意志听命于感官。惟其如此,才可在因过于自由反而失去意义的头脑中找寻到一点安慰性的存在理由,仿佛无关于饥饿的午后甜点。
雪乃转身,看向跪地而坐的由比滨。
她脸颊还残留绯红,像是草莓圣代,闻起来香甜诱人,嘴唇也鲜红透亮,勾人馋欲。
不想一板一眼问答,雪乃左手被她牵住,看着她用神情表示询问。
“那个——”
通常这么说,意味着接下来的话比较难开口,她先是这么说,接着盯视雪乃,神情认真:
“虽然这么说有些突然,雪之下同学,我们做朋友吧!”
这句话俨然含有某种决心,配合其郑重的语气和认真的态度,在不同场景下,可以转换为类似的话,例如:
“我们交往吧”,“我们结婚吧”,或“我们离婚吧”,“我们殉情吧”。
她宣言似地说完,仍仰头看着雪乃,等待回答的时间里,也没有低头,没有挪开眼睛。
或许做这种事时,是需要这等气势的,若眼神退让了,便显得不再坚定,做朋友的意愿也就不再真诚,雪乃暗暗思忖。
由于从没有和别人发起过“朋友宣言”,对此比较陌生,此刻竟觉得这行为有种简化版仪式的感觉。
或许也的确如此,在这个国家里,很多事做起来都有种简化过的仪式流程感。
那么作为被请求的一方,现在是否也该按照仪式流程,尽到己方分内职责,诚诚恳恳给出回应呢?
雪乃从她手里抽出手,侧对着她,抚着浴衣下摆动作轻缓坐下,双腿伸直在榻榻米上。
并不淑女的坐姿:
“就算你说了免责声明般的前提,这句话也还是突然。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迷茫重复。
“和我做朋友……例如原因,理由,情由,缘由,想法,目的,诸如此类、等等等等的东西。”
“那个,这需要理由吗?”文物女孩问。
雪乃张了张嘴,被问得一愣。
某根神经像是被针挑般触动了。
潜意识里的雪之下的残留复苏了。
对此雪之下本会沉默。
但巧妙的是,她不完全是雪之下,她是融合了雪之下一部分的新的雪之下。
因此,借着她这一存在,那残留能够出于防御性的、下意识的、语速迅速地、开始长篇大论起来:
“的确,这种行为本身不需要理由,就像饿了想吃东西渴了想喝水一样,社交需求是人的本能需求,可是有时候事情不会那么纯粹。
“如果我们还是幼稚园小孩子或者需要扶着前人肩膀排队过马路的小学生的话,交朋友或许不需要理由,只要不讨厌对方即可,但我们已经是高中生了,总不可能再这么单纯。
“而且你要知道,雪之下那个人没有朋友,不懂你们堕落的现充圈子里的交友方式,也丧失了正常交朋友的功能,就像灯坏了的电冰箱,制冷倒还正常,打开冰箱探头往里看,却一片漆黑。如果不想出钱进行废品回收,恐怕就只能卖去二手市场。
“此外雪之下还是个富家女,人又长得可爱,从小到大,试图和她交朋友的男生和男老师,不用看就知道,都抱着可以入狱量刑的下流目的。
“就算是鲜有的女生不排挤她,跟她说我们成为朋友吧,恐怕也抱着不可告人的恶意。
“比如先让她打心底里信任那个女生,然后,那个女生再狠狠地背叛她:
“‘蠢货,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你当朋友,只是和你玩玩而已,你还当真了啊,哈哈~
“呐呐,大家,我跟你们说,这个家伙真的无聊透顶,整天只会看书,而且一个朋友也没有哦,稍微对她发出点善意,就真的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了,哈哈,还有啊,这么大的人了,晚上还抱着玩偶睡觉,真可悲’——这种情况不无可能,甚至可能很大。
“可是雪之下做错了什么?她什么也没有做错,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存在无缘无故的恶意,这说来真是有趣,就和不需要理由交朋友一样也存在不需要理由的恶意,所以面对想和她成为朋友的人,她需要小心一点,当然这也不能怪你,不在这样的环境中长期生活过不明白也是正常的,就算是高中生还保留过去的单纯也没什么问题不如说是件好事,但还是希望你能稍微小心一点以免今后受到伤害……”结衣抱住了她,她停下了言语。
雪乃被她紧紧抱着。
陡然的宣泄,随后连接着的是陡然的沉默。
漫长的沉默像是一路漫延到了月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