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米尼公爵是人精,当然看得出二女儿只是表面答应下来,心里并没完全当回事。
不过这种事情并不是他能改变的,人类天性或许如此,总是要吃一遍前人吃过的亏,才能得到前人早就翻来覆去讲烂了的经验。他只能祈祷女儿要扮演的角色是自己,而不是那个倒霉的战友。
公爵伸出手来,这次没有摸爱茵的头发,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就像拍自己在骑士团里的儿子那样;然后公爵转身回到书房,他要给冒险家协会写一封信。
整个晚上爱茵都因时差倒转难以入眠,辗转反侧到太阳升起,困意渐渐涌上来,却又被叫起来出门。
这次是去取冒险家协会的身份牌。公爵亲自来信,协会的人可不敢怠慢,一个晚上连面都没见一次就把爱茵的身份牌赶制了出来,本来要派人送上门,但公爵特别嘱咐了等爱茵自己去拿。
在今天之前爱茵都没走出过核心区,虽然时常往返于公爵领地与帝都之间,但每次都是让骑士团的狮鹫骑士载着飞过去,本质上与核心区内散步没有区别。
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等在门口。
“早上好呀爱茵!要出门?”
“嗯?哦!早上好辛西娅,还有……”爱茵茫然地转向另一个身影,眼神几乎没有聚焦,“莎兰菲雅莉,早上好。”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
莎兰菲雅莉微微一笑:“我们只是散步碰巧路过,看你从院子里像行尸一样晃出来,于是停下来等你。”
“你们往死胡同里散步?”
“这个么……”莎兰语塞,她确实不擅长说谎。
辛西娅用胳膊肘推了推她:“又没外人在,就别睁眼说瞎话了。”
“昨天晚上你父亲不是给冒险家协会写信帮你注册身份嘛,莎兰不想被你甩开,于是她也要了一个。”
“是这样吗?”爱茵用力撑起眼皮,看到莎兰面色绯红扭过头去。
——看来没错。
“今天你们两个都要去领身份牌,虽说你们的父亲不约而同选择了让你们自行解决,但协会会长还是拜托我来带你们认认路,出什么事他实在担当不起。”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这身打扮,出了核心区也没关系,一看就不好惹。”说着,辛西娅捏了捏两人的衣角。
爱茵和莎兰打扮几无差别,都是第四十四届女生校服,外罩魔法斗篷,魔法帽挂在身后。相较之下辛西娅要寒酸许多,仅仅是浅灰色衬衣搭配背带裙而已。
“也一看就是待宰的肥羊。”莎兰菲雅莉补充道。
爱茵突然想起那套纯火魔装还放在自己的卧室床边,不过这会儿莎兰在场,当她面转赠礼品多少有些不太合适,还是等下次机会吧。
“这样的装扮在外面很少见吗?”
“岂止是少见!”辛西娅抬手屈指敲了她一记,“整片大陆上正规魔装总量都不过千,你们两个就各自穿着一套。”
“那些小作坊的魔法斗篷只是外表看着和你们的一样,实际表现差别有多大难道还要我帮你们复习一遍嘛?”
“爱茵从没出过核心区,她不知道很正常。”
莎兰菲雅莉说着,拉起爱茵的手:“正好,也可以让她看一看真正的世界。”
核心区占地不大,沿着石板路走几分钟,绕过魔法学院的教学楼,就能看见城头飘扬的家族旗。
按照帝国传统,在核心区内有宅院的家族,会在核心区城墙上留一面旗,由专人伺候;通常有这个资格的仅限于伯爵以上,身份不够的贵族即使有钱也得不到什么机会。
“我们没有通行证啊,是不是要出示家族纹章?”
“没关系,这里的守卫认识你。”
“诶?”
“他们可以一眼认出每一个贵族家眷,这是他们训练内容的一部分。”
莎兰菲雅莉用力一拉爱茵,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走向城门,果然守卫只是看了两人一眼便立即行礼放行,反倒是辛西娅被截了下来,要核实她的出入证。
石板路在城门洞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铺着沙石的土路。街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看上去神情恍惚,目光呆滞;一个个在大太阳底下站着发呆,或摇摇晃晃走两步,再漫无目的踱回来。
爱茵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他们衣着破烂骨瘦如柴,不少人都在衣襟上缝了块破布,上面写着户籍和名字。
仿佛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其中一位缓缓转过头来,那是一张皱巴巴的老脸,能清晰的看见颧骨弧线,如同在头骨上蒙了张皮;黑洞洞的眼窝里,只有一只浑浊的眼球转向这边,另一个流着血。
他的嘴一张一合,似乎有话要说,嘴角出现了一个气泡,然后破裂开。
爱茵将莎兰菲雅莉拉到自己身后,一只手握在魔杖上,她做好了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
“别管他,走。”辛西娅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将爱茵吓了一大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以如临大敌的姿态和街边一个陌生人对峙了足有半分钟。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烟鬼。离这种人远点。”
辛西娅拉着二人横穿整个早市,饶是帝都百姓有不少人识货,从她们的装扮看出来这是贵族千金,提前让开了路线。
也有些不明所以的,只当这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反而主动向前凑。
“要珍珠吗?地里刚种出来的。”有人喊道。
地里种珍珠?爱茵只感觉他在搞笑,摆摆手并不回答。
“要小孩吗?行行好,家里养不活了,给口吃的就行,什么都能干。”
又是一个声音问道。
她们默不作声继续走。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爱茵回头望去,街边一家铺子正拉开挡板。刚才还在附近发呆的人群,如同打了鸡血般醒过来,蜂拥着往门里挤。
隔着老远看不清楚,况且人群也把店铺招牌挡住了 不过联想到辛西娅说过他们是烟鬼,这家店是做什么的显而易见。
爱茵甚至注意到了刚刚和自己对峙的那个老头,他混在人群中挤进店门,随后又被一个膀阔腰圆的伙计揪了出来,一脚踹到门外,横躺在门前的污水中,伸着脖子努力去嗅窗口飘出来的青烟。
在这之前,爱茵从未真正理解过什么叫做乌烟瘴气,现在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