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个很大的地方,也是一座巨大的牢笼,所有人都戴着枷锁,踉踉跄跄地在各个地方忙碌到精疲力尽。
或许有人是想停下歇息的,但低头后才发现不是自己在地上奔行,而是大地载着他,以及无数的生命悲哀地驶往时间尽头。
那里空空的,燃烧着熊熊灼灼但确实看不见的漫天大火,地底堆满骨骸,干枯的河一直流到静滞的地平线。
所有人都是要去那里的,所有的生命也都是要葬在那里的,那是真正朝人开怀的“天堂”,一个真实可怕的终末地,远近洒满洁白的野花。
世界是一个确实很大的地方,很美也很陌生,生命的“花”就像蒲公英摇摆着飘在天上,一阵风来去后就无影无踪,远方与河里都有,有的很少、很多。
其他的飞到何处,自己也不知道,它们没有眼睛,像石子落入大海,混沌地感觉到自己在去往陌生的地方,有陌生的天与地,无数的树叶响在日光的鼓点里,漫天飞着蒲公英。
它们才知道,也想要双眼睛,悲伤地在围着转圈的蒲公英团里放声嚎哭。
凯尔希抓住木窗两边的墨绿色,纹制着百合花花样的窗帘,一把拉住,合得像一块铁锁,丢了钥匙,放得绣了也打不开。屋里瞬间暗淡,窗帘外透进的光仿佛有许多荧火虫在照明,可也仅仅只是照明,它们再不能前进一步。
它们的光忽然成了夜睌露营时的篝火,晩风呼一口气,只有呼吸的程度,就忽闪忽闪地仿佛得了哮喘般窒息。
啪地,像天上忽然打道雷声劈竖闪电,秋天的树上落片枯叶,火便熄了,世界成为一片粘稠的黑色海洋,氧气是海面上翻滚的海浪,光亮永远被捏着脖颈埋在海的深处——一个有着光亮但永不会亮起,不知何处,只觉得也确实是,很深很深的地方。
【小声的嘶鸣】
Mon3tr打破了短暂的沉静,用它那对锋利的利刃两边稍微粗糙些的结晶凹起钩着一套……相当朴素平凡的黑色内衣;狰狞恐怖的面孔头上,顶着印着黄白色狸花猫的白长袖,肩头部分似乎是凯尔希自己裁剪过的露肩款式;尾尖处则轻柔地卷着一件目测到达凯尔希大腿约十厘米距离的米白色外套,整体而言是一身符合年轻人身份的打扮。
但放在Mon3tr身上,即使只是挂在它身上,对于它原本符合人们对恐怖生物认知的形象也足以造成一定破坏,譬如恐怖电影中的女鬼贞子以一副怪异的姿态从电视中爬出后,却对对面被吓得发颤的人说:“哥/姐们,井里湿,找你借个火。”
而她的手上确实是夹着一根烟的,还抖了抖手腕。
换衣服。
Mon3tr在背后蹭她手肘。
我会自己换。
凯尔希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头,头上的猫耳微微抖动。
拿来了。
嗯。
凯尔希伸手,Mon3tr贴着肌肤躲开。
拿来了。
我知道。
拿来了!
“……”
凯尔希两耳稍竖,以微不可察的幅度眯眼盯上Mon3tr。
虽然不符合本人形象,但她现在仅从感觉上,确实开始贴近一只逐渐生气的猫类,也或许这是女性在要生气时的共有特征。
如果Mon3tr但凡再聪明一点,它可能就会顶不住凯尔希的“我将要生气”的冷气场压力。
可它是Mon3tr,它对凯尔希无所畏惧。
于是Mon3tr扬身,又大幅降下,像个知道自己犯错又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的小孩一样委屈地低下头颅。
【知道错误的认错信息】
【表示自己听话的信息】
不生气。
对不起。
Mon3tr轻轻地用鼻端的晶体点凯尔希小腿,几次想抬头又忍耐下去,默默着等她发话。
Mon3tr……
凯尔希弯身把手置在它头顶,冰冷的触感从指尖逐渐蔓延到整个手掌,狰狞的凸起划过她掌心的纹理,像在冬天光手抚过冰刺,但意外地安心,好像她也是个雪天里堆起的雪人似的,在漫天的风雪里,依偎着迎风张扬。
她承认,她把手放它头上时是想拍它的,但也承认,她舍不得。
Mon3tr就像是她的家人,一个年幼的孩子,一个懵懂的兄弟,她应该教导它,就像以前……以前……?
我,以前?
凯尔希疑惑地捂住额头,她想集中精神回想起刚才一闪即逝的记忆,但就像梦醒之后的人,越想便越是痛苦地遗忘,她只能记得一种感觉,朦朦胧胧,像雾一样的……
凯尔希将手放在胸口。
一种苦涩,又带点酸甜的,像是混着青苹果和咖啡的感觉。
那是被以前的“凯尔希”埋在心底深处的,很长时间都不会显露,仿佛她根本不在乎,但永远都存在,到死亡面前都攥紧在手中的,象征“曾经的希望”的感觉。
但现在的她一无所知,只是将这感觉记下,又平静,或许带丝无奈地看着立在她身前,传达出担心情绪的Mon3tr。
不舒服?
没有。
骗人。
我不骗你,Mon3tr。
对。
Mon3tr重重点头,又顺势深深低头,保持一种古怪的前倾姿势。
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凯尔希摇头。
生气了。
没有。
生气了。对不起。
“Mon3tr,不必再道歉。我该换衣服了。”
凯尔希再次伸手。
给。
这次,Mon3tr很听话,也很失落,像只淋雨的小狗垂首在半空踉跄地游到她身后。
听着唏唏嗦嗦的摩擦声,Mon3tr失神地瞅着身前被浅浅的光照亮的仿若脂玉的白皙脚背,看那上面缓缓降下褶皱的颜色布料,它们在暗淡的窗帘后都显得褪色,如同去了红润的白苹果。
Mon3tr觉得自己也不绿也不黑了,它成了白色的,哪里都是墙粉一般的苍白。它只差不会掉粉。
“该回去了。”凯尔希说着挺直雕塑般的背脊,人体的美感剥落在微弱的晨光里,朦胧脆弱。
好。
“还有,Mon3tr。谢谢你帮我拿衣服。”
“你很棒。”
这是凯尔希对它之前邀功似的“拿来了”的回应。
她不是一个无情的人,也不是一个喜欢生气的人。
她很普通,Mon3tr也是。
所以她会感谢Mon3tr纯粹的好心。
……虽然,也稍微有些在意失落的Mon3tr。仅是稍微有些在意的程度。Mon3tr尚需许多的教育。
谢谢……我?
我很棒。棒……棒!
真的?
“真的。”
真的!
“嗯。”
棒……棒……棒!
【逐渐上升的兴奋信息】
【开始沸腾的兴奋信息】
【非常开心的信息】
我很棒!!
Mon3tr开心地摇头晃脑,尾巴一摇一摆,错觉似地,那对漆绿的眸子似乎也像常温动物一般眯了起来,在围着凯尔希蹭了又蹭后,终于不舍地在她脊背前,如同黎明的篝火上腾,既像雾又像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依附进去,也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它还在传达着开心,似乎在脊背里仍在摇摆。如果它有手脚,或许会对舞蹈拥有较大兴趣。
凯尔希揭了揭领口,又拢拢后发,食指并中指夹住床头边褐色的小皮帽,丢上半空,歪头,将肩口的布料调整到舒适,至少不硌肩头的几块小石头。
她不知道肉里是怎么能长石头的,但她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能从地里爬出来的。包括更多的,比如那头龙,泰拉和博士,又或者自己和Mon3tr的曾经。她都不知道,也都想知道。
可她现在确定不知道,也没能力知道。
她现在只知道自己有个‘凯尔希’的名字,有只奇怪还有名字的结晶体生命‘Mon3tr’,一对兽耳,肩上还有几小块连着神经的石头,和很少很少的脑子里的记忆。
对了,以及脚下这间在租住的老屋子。她就没有其他的什么了。
她现在就这样,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太能认知,只能从生理角度确认自己的女性性别。
帽子如秋风里的枯叶落下,精准地罩在凯尔希头上。凯尔希把手放进了外套里。
她该出去了。
出去吃饭,出去工作,出去调查。
明明她把窗帘合得严密,可开门也不带丝毫犹豫,门外整个世界的光芒都扑她脸上,似乎世界在一丝不挂,热热的温度和蒸腾的气欢迎她走入第二个世界,一个屋外的,隐藏在无数平凡里的疯狂世界。
凯尔希走下楼梯,就闻到了包子和油条的味道,人群的唏嚷声从远及近游荡,楼边的梧桐树直直将光芒切成无数的小岛,人们就踩一块块岛的碎片走向岛外。
凯尔希也是其中一个,她踩着岛走到路边摊家的店里,选了视野良好的一个位置,点了素包子、咸菜和米粥。
“今天过来吃的也是老样子啊?”胖胖的老板乐呵呵笑着问。
“是的。”凯尔希点头。
“好嘞,马上就给你做好!”胖老板一扭头,迈大步离开。
凯尔希在桌上托着头,看着路上的行人,烟火的气息染在这条街上,吸引来许多不同的人,高低错落,像远山被印在画上,从街的一条尽头滚到另一条尽头,看起来近,实则很难走到。
偶尔有几个人注意到向她看来,又很快扭回头,只用余光欣赏。
她不在意,只是随人群的热闹联想,那个她记忆中‘泰拉’是否也有这样的光景。她想,是有的。
只不知道是在她待在这个世界之前,还是之后的时候了。
她,有些想看看。
没有来由,她记得也不多,要论目前熟悉的程度还不如这里,但可能就因为她来自那里,她的‘家’和‘曾经’都埋在那片大地的土里,她才忍不住思念。
“诶闺女闺女,别看啦!饭做好喽,你赶紧吃吧!可千万别放凉嘞!早上吃饭就是吃那一口热乎的!晓得吧?”
“好。谢谢。”凯尔希放手,点头。
“你还客气啥嘛!行行行,那行,你好好吃吧!我就不耽搁你吃饭喽。”
“哦,嗯。”一点头的功夫,人就没了影儿。
凯尔希认真地拿起这让自己早些招惹不小笑话的筷子,毫不生疏地夹起热腾的素包子,张嘴一咬。
平静咀嚼。
~
Mon3tr传达出凯尔希内心的真实情绪。
好吃!
她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