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轰鸣从地上响起,宛若暴雨时的惊雷,荡起漫天尘土,在完全被血红侵染的枯黄色天空下激奏着难言的,陌生的疯狂。
震耳的嘶鸣与咆哮象征最原始的愤怒,最纯粹的恐惧,每一声都与彼此相同的声调重叠,充斥在世界上的每一处角落,掩盖了所有的风声、雨声与哭声。
仿佛世界上只剩一种声音,一种情绪,除此外的什么都不被这世上的生物接受。哪怕是世界本身,也会被无数锋利的獠牙蛮愤撕裂,落得偌大的毁灭。
它们听从愤怒,大声咆哮,它们挥斥愤怒,在任何可见不可见的,唯独都染成连绵的血红的巨大战场上,掠过混合氧气的血雾,挥舞膜翼与利爪,用生命来换取浓腥味的奖章,企图在所有事物都疯狂的漩涡中,在被‘神’注定的毁灭与新生的结局中谋取生机。
大地的一角被阴影贪婪罩住,压得暗淡无光,而源头却是一张巨大到有如天穹坠落的膜翼,狰狞的模样宛如魔鬼面孔。
那份巨大与狰狞无疑已浅浅展露了那巨兽难以想象的恐怖,但事实上,它却被贯穿骇人的洞,挂在天空的中心,那一株庞然巨树的树梢上。
沸腾的雨水肆意泼落,从那天的一角到这地的一方,浓腥的血将这世界上曾经的蓝天、碧海、葱林与日落时夕阳彻底剥离,血红成为现在唯一的颜色。多么单调,多么凄凉。
刺眼如融了落日的金黄龙瞳在渐渐合拢,但却很慢很慢。是它不甘,还是时间走得缓慢?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无数的怒吼依旧响亮,仿佛一曲永不结束的交响曲,但领头的人却在停下,没有人听没有人看,没有人在意,它们都沉浸在自己参与的乐声里,它们不想停下,也闭着眼不敢停下。
于是乐曲嘹亮地奏在世界每一处,无声却震耳地传达给领头人一句话:我们不需要你。
巨龙狰狞的面孔逐渐贴合向它本身的奄奄一息,它的气息开始萎靡,身体无力地蜷缩起来,从身上渗出的鲜血像雨水途径火山附近的漆黑的山峦沟谷,啪搭啪嗒地坠落,活似降了一地热腾的岩浆,于是它身边聚了无数的骨骸,黑色的火焰仍附在上面噬咬,燎遍群山与荒原。
世界像个破败的小屋,正在风雨中,哪怕这风雨是血与火做的,也足以使它遥遥欲坠。只差一阵狂风来。
濒死的黑色巨龙似乎就在等风来,等那注定会来,等待将它与万物俱数覆灭的狂风,将世界上一切都灭亡的枯骨送入大海的深渊,让一卷又一卷翻涌的白花花海浪悼念世上最初生命的赞歌,最后万物的哀婉。
明明在等死,在这过程中,巨龙一言不发。它疲惫,疼痛,但平静,平静得仿佛眼睛一眨一睁后又是一个明媚的晴天,爽朗的风穿梭在一片片林里,绿油油的叶子哗沙沙响。
“孩子。”它对她说。
“孩子,我会归来。带着新的世界,与新的生命。”
“你会陪伴我,你将与我永生。”
“而世界,会永不孤独。”
“一切都在未来注定,一切都在既定着发展。”
“等待吧,孩子。等待我的归来。”
它的声音震如洪钟,明明气息在随时间越发微弱,气势却仍是威严如王者般的强大,仿佛一切都是它的选择,而它的选择从未出错,它发出声,就是在宣判结果。它已决定一切。
金黄的龙瞳注视着她,残破的膜翼似乎重新舒展,遮蔽了巨大的天幕,炽裂的日光被它放逐出世界,阴影罩望大地。
它平静且威严,包容又和善地对着重伤它,而随后将杀死它的人说:
“也祝你早日苏醒。孩子。”
远处,巨大的海浪掀起,风暴盘踞,惊人的地震逐渐靠近。血色的世界开始了毁灭的倒计时。
……
早晨正是城市伸懒腰的时侯,日出的光芒斜斜擦过一条条巷,一间间房,轻轻扣响人们的门。
但其实多此一举。在它准备的时候,有些人家家养的公鸡就嘹亮地提起嗓子大喊一声“起床啦,还睡你马呢睡!”,虽然实际意思必然不同,但在不少半睡不醒的人耳中就是,那它基本就是了。
于是不少人就打着哈欠起身,被阳光刺了眼,又或小或大声碎碎骂起来,望楼屋下街道,又是各类卖早食好商贩,新鲜又热腾腾的豆浆、包子、油条、胡辣汤、米粥之类的早点又引得上了街的,或准备上班去,或准备上学去,又或是单纯想买些饭吃的人们去各家店面前吵吵嚷嚷,聚成堆聚成墙。
呼吸便与熟食的热气缠绵着上升,日光里翻个身融成缕缕薄丝,织在无数折射来的光线里,仿佛人们看不见的上空织着一张巨大的蛛网,所有人都是这网中的猎物,而命运也都早已注定。
可这也只是错觉,人们的生活没有异常,他们生活在一个平凡且平和的世界,人生的终点也不过是平安终老。
来往的人群里浮着一张张平凡的面孔,逐渐密集的脚步催促着天色的转变,或看手表,或打电话,手里拿着路摊上买的煎饼、包子、馒头,便匆匆踩踏道路般树丛的阴影来去。
年轻人们急躁,老太老爷们倒是悠闲地三两聚起来伸手指指点点,仿佛说着多么关紧的话,而后又一翻正地拍手,挑个眉说笑起来,他们就爱这样蹉跎时间。
正巧,一栋老楼的楼道里,手里提着土豆大葱又加一包鸡蛋的老太停着脚步,与一位刚才送了孙子上学回来的老太相见便喜着脸谈起闲话。
从邻居的鸡毛蒜皮小事聊到菜市场降折打扣又到亲戚小孩成绩问题,两张掉着不少牙的嘴里蕴着说不完的话,唐僧见之也得受教。
“诶,今个儿这时候了,这屋里的闺女还没起来啊?”两老太聊着聊着一瞥走廊里一间紧闭的绿色木门,门牌似乎被清理过,但还有点锈,两边留着不少小广告被撕掉的痕迹,像疤痕一样烙在墙上。
“可不是嘛!人长得不赖,但就是成天爱窝在家里,也不知道窝里面弄个啥?还不学好,年纪轻轻的,就染个不三不四的头。你晓得啥颜色不?绿不绿白不白的,我都没眼看,还成天洋气地戴个小帽子。年轻人还都说这叫‘潮’?潮啥呀啥,我是真不明白。”
“那还不是外国人都是爱这样整,头发花花绿绿的,眼睛也都花花绿绿的颜色都有。我闺女就喜欢穿外国人的衣服,花花皱皱的,还戴个小帽登对皮鞋,说什么英伦范!还有什么有气质,咔嚓咔嚓地就出去找人拍照,照片都裱她那屋头里了!”
“是?这些咱也不懂哇,但外国的东西应该就是好东西,你闺女那么说应该就是咱们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啊,跟咱那时候比变化可真是大了去哟!”
“那可不,咱们那时候吃饭还吃不饱呢,树皮草跟啥的都抢着吃,哪有心思看外国啥样儿。没饿死就是有福的哩!”
“是嘛是嘛,我就说!现在的年轻人还是没吃过咱那时候的苦……”
两老太说着说着又走动起来,一会儿功夫,就不见踪影。
她们刚才话里开始的主角,也就是那个长得不赖,但染个绿不绿白不白头发,还戴个小帽子的年轻闺女此刻就静静在屋里床上坐着。
浅绿与白相融的发顶,竖着两只尖长的兽耳,不时的抖动宣告着鲜活的生命迹象,也表示一个事实:她清楚听到了门外走廊里老太们的交谈。
但她并不在意。首先,与那些闲谈的老人争论没有意义,他们过于固执;其次,她并非不学好染发,同时追随潮流的年轻人,她最明确的,别的不说,就是头发了。当她从地里,像恐怖片里的僵尸一样破土而出时,她就已是这头发。
头上还顶着两只尖耳,雨水漏进去时,会不大舒服。至少破土那天,她浑身湿浇浇,但把耳朵捂得严实。
其三,她正在安抚手下,传达出‘想冲出去揍那两个臭老太’这样信息的生命,或者说有意识的结晶体构造物,它叫Mon3tr。至少,它是这样告诉她的。
虽然感觉这名称很怪,但它确实这样子叫,每当她喊它‘Mon3tr’后,它都会传达来一股微弱的欣喜的,并极正经地拒绝她思考后,赐予的‘Mon虫’别称。
明明既保留原称,又简单不别扭,为何拒绝?她曾如此犹豫过。
安静安静,我不在意。
她像安抚猫狗一样,从伸着一对尖刃的Mon3tr头顶来回抚到末端,如此重复数秒,或许有两三分钟,它泄气似地弯身,摇头蹭她大腿。
在意。
我不在意。
在意。
……好,我在意。
Mon3tr马上欣喜地违背了物理规律,凌空停伫,像只龙虾般舒伸,又嚓嚓挥舞利刃。这模样其实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会对这只未知且浑身透露危险的生物恐惧,但在她眼里,它这样子活像一个啦啦队的女孩为暗恋的男孩比赛加油,最后取胜后男孩爽朗地朝她看来时,那一种澎湃的兴奋劲。明明事实上男孩只是扫过,或者他也喜欢她周围的人。
两人相互暗恋的可能?不,她并不考虑。而且,这不是重点,这不是她想说的。
她只想说两字:很傻。
对,是在说你,Mon3tr。
Mon3tr悲伤地趴在她腿上,模样半死不活。
更傻。
【未知但伤心的信息】
不傻。
【欣喜】
“……”她沉默地抚摸孩子一样的构造体,明明它与她共生,但共同点实在稀少,稀少到基本没有。
至于它为何依附在她身上,Mon3tr也说不明白,她与它似乎都有一定的记忆缺失,但Mon3tr有一点对她可以肯定:它最初便与她陪伴。
但抱歉的是,她一开始与Mon3tr见面时,甚至无法回忆起它,包括它的一切,和自己几乎的一切。
她能记得的很少,只有几个字的程度:‘博士’、‘泰拉’,以及‘凯尔希’。
泰拉是一片大地的名谓,她记得,但不确定自己是‘博士’,还是‘凯尔希’。
说来奇怪,没有理由,但她就是觉得其中有她的名。
最后还是Mon3tr传达她的,告诉她,她的名是‘凯尔希’。
凯尔希从床上坐起,Mon3tr缓从她腿上凌空起来,像蛇般环绕在她身后。
她的目光印在木窗间框住的玻璃上,望着倒影里自己的眼眸,和仿佛潜在她深层记忆里,不明浮现有关于‘龙’的梦,她似乎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Mon3tr,‘泰拉’与‘博士’,究竟在哪儿?”
她轻声问,阳光打在她脸上,Mon3tr嘶鸣着以头摩擦她脸颊。
在无限的朦胧中,她眯眼,似乎看到梦中黑色的巨龙朝她睁开金黄如烈日般的竖瞳。
“孩子,你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