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普通的居家车之中,气氛压抑的人喘不过气。宵双手抱怀,如往常一般,淡然的听着车载新闻。克莉丝只是低头紧紧盯着手中姐姐的骨灰罐,不发一语,然后看向窗外,眼中划过了红光。
诺维上一次经历身边人的逝世大抵也快有十年了,生离死别应该是怎样的心情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克莉丝现在的模样。
诺维撇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克莉丝,凌乱的发丝和被打湿的卡其色风衣显得十分狼狈,但配上那极度冷静表情反而给人一种莫名的诡异感。
收到自己姐姐的死讯后,不要说哭,克莉丝甚至连什么难过的表情都没有做出来过,若不是那背影还能给人失魂落魄的感觉。诺维大抵会认为只是死了一个与她不相干的人——
这不是一件好事,从来都不是。
但这里是夜之城,这个城市永远不会在乎他人的悲喜。就如同现在擦肩而过的豪车,也不会在乎诺维他们一样。
那辆车身上并没有那些公司夸张的标志,不过里面的乘客,确实是生物技术在夜之城的高管之一,更是间接残害莉莉丝的凶手——米兰达·埃尔伍德。
“把东西处理掉。”
米兰达的义眼微微闪烁着,听着传来的内容皱了皱眉,但随即冷漠的回答道。她的合作伙伴之一洛克·阿尔莫斯院长昨日死于非命,对于米兰达来说,这并不意外,洛克那为了钱随意残害患者的手段迟早会招来杀身之祸。
米兰达也许会哀悼三秒吧,但也仅此而已了。比起洛克的死活,他手里那批本该处理掉的实验药物才更加重要。
米兰达必须尽快并且私下销毁掉那些副作用可以危害人体的药物,并非良心未泯,仅仅是因为留下证据会给她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公司里可是有太多的人想把她拉下现在的位置。
他们不在乎人命,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米兰达继续听着手下传来的内容,时不时吩咐几句,直到一束耀眼的白光闯入了她的眼帘。
“喂——”
米兰达刚想抱怨一句,一辆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居家车伴随着引擎的呼啸声和强烈的地冲击,撞在她的车门之上,前者踩满了油门,直至将其挤压在了墙上,之后那居家车仍然没有丝毫要减速的意思,仿佛他们的目的便是就这样将米兰达挤压致死。
“嘭——”
米兰达刚从撞击中回过神来,一颗子弹便镶在了那防弹玻璃之上,随后更多的金属飞弹伴随着那电磁轨道蓝色的幽光,如雨点般打在了窗户之上。
“开车!快开车!”
米兰达再也没有刚才的从容,歇斯底里的向司机大喊道。她这一刻无比的后悔,后悔为了私下解决实验药物没有带公司的守卫。
司机没有回应,不知何时倒在了方向盘之上,黑灰色的烟伴随着焦味传来。米兰达见状惊恐的私家车望去,透过两层窗户,她能看见那辆车后座的女人眼中闪烁着红光,手中的奥马哈肆意倾斜着火力。
米兰达的车窗已经挤压到变形,她知道撑不了多久了,赶紧回神去摸向放在一旁防身的手枪。
“噼啪——”
子弹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和碎片飞驰而来。
纵使子弹穿过了米兰达的眉心,米兰达当场丧命,但克莉丝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到打空了奥马哈的弹匣。
创伤小组或许已经升空了吧——即便只能回收到一具尸体。
“还没完。”
克莉丝淡然的说道。
这个城市又死了一条公司狗,但却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即便是荒坂三郎那个土皇帝的死讯经过时间的沉淀终究也只会变成人们饭后的谈资,更不要提一个小小的公司高管。
——
诺维捧起一把水泼在了脸上,望着镜中的自己,也许是被那悲伤所传染,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竟然也显得有些许的憔悴。
“哎......”
他叹了一口气,将一旁的止痛药揣回了兜里,走出了来生的卫生间,回到了桌前。
宵坐在座位上,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柠檬汽水,这两天她的话格外的少。而克莉丝则是将那分离芯片再一次插进了插槽,但无论多少次,里面的情报,得到的结终究果都是一样的。
“夺走”莉莉丝那颗植入体心脏的并非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只是一位为了十来岁的女儿花光积蓄的公司职员父亲罢了,他也许比克莉丝富有一点,也仅仅只有一点。
这位父亲只是正常的交钱,等待女儿恢复健康,全然不知背后的阴暗。
但那又怨的了谁?这仅仅是一群贪婪的禽兽造就的错误,是这个城市再熟悉不过的情景。
“克莉丝......”
诺维脸上写满了担忧。当一个人连复仇的目标都没有了,得到的不一定是快感,也许是无尽的迷茫——克莉丝明显是后者。
“我想一个人喝一杯。”
克莉丝打断了诺维,举起了一支烟,终究还是没有点燃它——莉莉丝不喜欢烟味。
诺维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宵却突然起身,拦在了他的身前。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宵淡淡的说道,抬眼撇了诺维一眼,随后擦肩而过。
见诺维没有跟上来,宵转头说道:“今晚夜还很长。”然后走向了来生的大门。
诺维想要向前去安慰克莉丝,但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他在原地站了良久,不知如何选择——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终究还是跟上了那淡粉色的身影。
也许宵说的很对——今晚夜还很长。
——
漆黑的楼道里,一道家门大开着,从中传来的光芒格外的显眼。这里是海伍德区,靠近市政中心的一间公寓。
诺维向屋中望去,里面的场景是夜之城少有的温馨。暖色的灯光增添了几分温度,挂在墙上的彩带和桌上的蛋糕表示着这间屋子之前仿佛在庆祝过什么。
但如今,屋子的主人大抵也只剩下恐惧了。
毕竟,一个女人在拿着手枪,指着他们的孩子。
与宵走出来生不久,诺维还是折返了回来。也许宵说的是对的——这是克莉丝自己的选择。但诺维无法放下不管,他害怕那仇恨会波及到无辜的人。但还好,他没有来晚。
诺维向克莉丝说道: “克莉丝,冷静一点!”
诺维并非是体会不到克莉丝的痛苦。他只是太了解克莉丝了,他明白,如果克莉丝向那个无辜的孩子扣下扳机,最后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只会是克莉丝自己。
诺维不敢轻举妄动,他生怕克莉丝的精神有一点波动而做出错事。
但诺维不知道,克莉丝此时十分冷静,不如说,她从未如此冷静过。以至于能明显感受到自己此时的情感,那不是愤怒,更不是悲伤——那是嫉妒。
克莉丝看着眼前那刚摆脱病魔的孩子,她嫉妒着这个孩子还活着,而莉莉丝成为了那“廉价的罐子”。她嫉妒着那个孩子未来还能和父母欢声笑语,她的未来却只能抱着那罐子自言自语。
这个时刻,本来应该是她和自己的姐姐欢笑着谈论如何摆脱这个泥潭,逃离这个牢笼,去迎接未来充满希望的生活。
那本该是莉莉丝的——
克莉丝嫉妒着,扣动了扳机。
枪响和喷出的火舌在漆黑的夜格外的耀眼。
“抱歉......抱歉......”
那莉莉丝死后就一直保持着的冷静貌似终于崩塌,克莉丝全身颤抖着说道,随后奔跑着离开了这里。
屋内传来了父母那慌忙的尖叫声,诺维脑子一片空白,他貌似什么都没能阻止——
直到屋内传来孩子的哭声。
诺维连忙向屋内看去,没有人受伤,只有一枚嵌入墙中的子弹。
诺维他们最后在这栋楼的天台找到了克莉丝,后者并没有要寻死的打算,她只是紧紧的抱着骨灰罐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诺维靠近想要安慰她,但此时说什么感觉都是一阵空话。
“莉莉她——”
克莉丝先开了口。
“我们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了,莉莉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还小的时候,莉莉很是严厉,做错了什么都会狠狠地批评我,让我改正。但后来,她却很少批评我了——”
一滴眼泪掉在了那骨灰罐之上。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说我长大了,会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了。”
克莉丝失魂落魄的站了起来,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拥入了怀中。
竟是那淡粉色的人儿。
“我做了——正确的选择吗?”
泪水浸湿了宵的衣裳。
克莉丝哭了,嚎啕大哭。
诺维看着眼前的场景,充满了苦涩。
他沉溺在那淡粉色的梦之中太久了,以至于忘了现实的模样。
这座城市“吃”了很多人——
没人记得,也不会有人记得。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