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前面排着长龙。
阳光多数被乌云挡在了后方不至于刺眼，但是刚下完雨，空气闷热很快将苍岚口罩下的脸颊捂出了层汗水。
她低下头拉开带子喘了口又立刻戴好，有了刚才旁听那糟糕的经历，现在她内心已经拒绝在户外将脸露出来了。
排她前面的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打扮得花枝招展让人以为她们是去参加舞会的而不是什么学生食堂，队伍再往前些她看到了赵赟，他正朝这边挥手，苍岚点了点头回应。
毒辣的太阳将这片乌云逼迫开晒在了队伍长龙上，她抱起手臂眯着眼，看到赵赟又打起手势询问要不要过来后面加入她，摇摇头，苍岚指指食堂里面比了个向下的手势，示意他先进去占位。但又觉得自己这么表述意思似乎不够明确，她歪歪脑袋想下，再次指向食堂，手连续比划了几个意义不明的动作后，终于气恼地摇摇头放弃，转而用眼睛盯着赵赟希望他自行理解。
赵赟心领神会地比了个👌，然后指向她的后面。
苍岚回过头发现了不远处的琳娜，正朝她招手笑得很开心。不明白为什么琳娜如此开心但还是招了回去，紧接着又发现了靠近队伍末端的方苓，她正低头在手机上写着什么，然后苍岚就感觉到背包小口袋中的手机一声震动。
猜测就是对方发来的讯息，没有去确认，苍岚朝抬起头来的方苓招手，后者兴奋地招了回来。琳娜望着她的动作不解地眨眨眼，回过头去也发现了方苓，然后就是三方不停地挥手。琳娜和方苓的动作欢快，苍岚只偶尔抬起手来不自然地配合一下，不愿引起太多周围人们的注意。一条队伍间就这么凑齐了四人，没有和其他同学比赛音量的打算，他们互相眉来眼去的。
赵赟最先进了食堂，随后是苍岚。
拿到餐盘将其像面盾牌般举在身前，进去后发现了还在面食区前等她的赵赟，走上前去。
“好像没多少位子了，我们先去占位。”
“好。”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来了？”
“我刚才在图书馆，顺路就过来了。”
“这么用功吗…待会坐哪？”
“也没有…窗口那边还有很多位子。”
“好。”
两人目标明确，在他们选好餐点去结账时，琳娜才刚进食堂。苍岚远远地对着她指向窗边的空位，她手放到太阳穴旁边比了个了解的动作。
到窗边放好餐盘坐下后，苍岚将口罩摘下来拿纸巾擦了下汗，赵赟坐到对面看着她一会儿说，“你脸挺红的。”
她动作停滞了下，卫生纸轻压脸颊，又擦了擦再放下，手交叠起置于嘴前嘟囔着，“很热吧。”
“为什么突然又想到要戴口罩了？”他轻笑着搅拌起自己的面条。
“我喜欢。”
苍岚低头看着自己的意大利面，里面好多胡萝卜，她挑出来几根迅速丢过去。赵赟来不及阻拦，只能从自己盘中也拿出个花椰菜放过来。苍岚对花椰菜并无恶感，于是也就听之任之。
琳娜终于选好餐点过来了，她坐到苍岚旁边带起一阵香风，看来今天香水喷的有点多了，“你的脸好红，不小心点到辣的了吗？”
说着看向她的餐盘。
又被说了次，苍岚右手轻抚脸颊看着赵赟，食堂里面有很强的冷气她还以为自己的红晕已经不明显了说，揉了揉希望它快点消褪。
“外面很热吧。”赵赟帮她回道。
“对啊，我之前还看你戴着口罩？好久没看到你戴口罩了。”
“哦。”
琳娜可能是被太阳晒到过于亢奋了，话语根本停不下来，“刚才Mia脸红红的，远远看过来就像是电影中那种面对初恋的小女生，羞涩不敢抬起头的样子有多可爱你知道吗？”
“……”赵赟不敢动。
苍岚神色怜悯地放了两根胡萝卜过去给她，“你在外面晒太久了。”
琳娜低头望着自己盘里多出的胡萝卜，将其塞进了汉堡里转个方向，拿起咬了一大口，咀嚼着，又指指边上的薯条，“要不要来点薯条？”
“谢谢。”苍岚手指捏起一根薯条，沾沾番茄酱放入口中。
“你们作业都写了吗？”琳娜将口中的汉堡咽下去后再说。
两人一并摇了摇头，苍岚望着赵赟，心想他可能是忙于生物的自学，而自己就是单纯的懒。
“为什么，可以加两分诶。”琳娜感慨着他们的随性，双手拿着汉堡没注意，一块番茄从中掉了出来。她看着盘中的番茄一会，转头向苍岚说，“要不要番茄？”
“…不要。”翻了个白眼，她低下头去吃起自己的面条。
“我这其实是为了测试。”琳娜将汉堡放回盘子上，拿纸巾擦擦手，“因为你看，在一个大多数同学和你说话时都不敢看你眼睛的班级里，你知道我需要多努力才能融入你们吗？”
“……”苍岚忽然有些心虚，抬头看到方苓还在点餐口买饭松了口气，希望她动作能再慢一些晚点过来，同时心存侥幸地小声问，“我没有吧？”
琳娜微笑看着她，苍岚目光躲闪地低下脑袋继续吃面。
“当然害羞或者说怕生也是因人而异的，像凯文那种是根本无法沟通，还有我总觉得他有些看不起我，觉得我智商不足…”琳娜挫败地摇摇头，赵赟安慰道，“他对谁都这样。”
“…班上其他那几个像雅各啊，你们应该知道的，他虽然很健谈是少数会主动找我说话，算是班上最外向的了吧？但他和我讲话时永远盯着我的鼻子或嘴巴不敢往上看超好笑，你们真是一群宅男…”琳娜瞥了眼苍岚，“哦，还有宅女抱歉。”
赵赟也被骂了进去，不再言语默默低头吃起面，但琳娜探身过去对着他继续说，“最离谱的你知道吗？某人就坐在我后面一整年，参加两次校内竞赛各种社团活动结果和我仅有的一次身体接触是在舞会上！那次要跳舞终于逃不掉了，然后他是这样和我牵手的…”她右手握住左手的两根手指头，激动地向赵赟示意，“这样！总共才不到五分钟，而且他右手全程是虚放着的！从头到尾都没感觉碰过我的腰一次！”
琳娜又把手虚放在腰际给他看，赵赟干笑着不知该作何反应，低头叉子卷起的意大利面掉了一半都没注意到，依然送入了口中。
“哪有…”苍岚害臊地辩驳着，“我哪有那样牵手…肯定有五分钟。”
琳娜忽然转头来看向她，“你以前有和女生牵手过吧？”
“有…有啊。”苍岚目光躲闪。
“几次？”
“…小学前应该有很多…有过几次吧？”
“小学后呢？”
“两…两次？”苍岚不确定地说，抬头看向方苓的方向，心想她怎么那么慢。
“包括我两次？”琳娜指了指自己。
“……嗯。”
“诶——那我还真是荣幸，突然内心舒服了好多。”琳娜拿起汉堡咬了口，咀嚼后咽下去又靠近苍岚低声说，“你是不是有些害怕女性？”
“没有吧…只是不太习惯。”苍岚内心却是不以为然，她与女生保持距离那是在尊重女性，怎么会是在怕她们。变成女生这个阵子以来，她也开始有意识地与男生保持距离了，这也属于是种礼貌。
“那我能问一下以前和你牵过手的另一个女生是谁吗？”
“……”苍岚下巴朝方苓的方向抬了抬，低下声向她求情，“Jessie快来了啦。”
琳娜抬头看去不以为然，“她还久着呢，抱歉啦让我发泄就这一次，一次就好！”
“为什么…”苍岚不满地瞥了眼赵赟，他还在这里呢。
“所以说，和你牵手的另一个女生能说下吗？我有点好奇。”
“我…高三时候的舞伴。”
“那你高二时呢？也有一个舞伴吧？”赵赟饶有兴致地插嘴，苍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听就好了，来凑什么热闹。
“那次她也说了不想跳舞，我们就一直在台边聊天…”苍岚没什么底气地说着，回想起那面容早已模糊不清的女生舞会当天那神态举止，她或许其实是非常想要跳舞的…
赵赟理解地点点头，“我高一高二时的舞伴都是男的，因为怕最后没有舞伴会尴尬所以班里都会先内定好。”
“没有女生邀你？”琳娜好奇问。
“…有，但我不是已经有舞伴了嘛所以拒绝掉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然当初和我配对的那个朋友还得再去找。”
“那就让他去找啊。”琳娜撇撇嘴，“我为那个女孩感到悲伤，鼓起勇气邀请被拒然后舞会当天发现你的舞伴还是个男的…”
“嘿。”苍岚想到那个场景笑了起来，探前身去对他说，“说不定你那个朋友就是不愿意看到你能有女生一起跳舞，才早早内定的呢。”
“都是抽签配对不太可能吧…”
“你的意思是他朋友喜欢他？”琳娜一时没有理解来回看着两人，然后看到苍岚和赵赟不约而同地离她远了些眼里闪着莫名的惊诧，不由笑道，“我怎么又被嫌弃了？”
“是嫉妒啦，我约不到女生你也不能约到女生那种…”苍岚有些吞吞吐吐的解释。
“哦，原来如此。”琳娜恍然点着头，“我还以为是那种…不过那种也是嫉妒啊，只是对象不同而已哈哈。”
赵赟手比划着打断，强行转移话题，“刚才我记得你是在说什么测试？”
“对啊。”苍岚小声附和，斜眼瞥着她气势略微上扬。
琳娜又被他们两个这样子逗笑了，摆摆手，“可惜差点就忽悠过去了，不过好啦，我只是觉得平时像Mia这么害羞的人就吃饭时最放得开，你看，还不介意和我们交换食物了不是吗？”
“这有什么…”
方苓终于结账完出来了，正站在柜台边上东张西望，琳娜站起来举手挥了挥引起她的注意再坐下，方苓连忙端着餐盘往这赶了过来。
仔细想了下确实如此，自己是从几岁开始厌恶肢体接触的呢？包括对父母，由于小时候爸爸长期出国，苍岚对爸爸本就没有如妈妈那般亲密。那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回避和妈妈肢体接触的呢？好像是十二岁。因为妈妈在家里时不时就会抱怨下苍岚十二岁以后就不愿意和她一起睡了，以前每天要抱抱有多可爱什么什么的，还经常秀出那些让苍岚羞耻万分的小时候照片给她的那些朋友看。
苍岚还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的心态，无非就是他都长大了还那么黏妈妈很丢人，应该要学会独立自主了，于是便开始有意识地和父母保持距离，拒绝拥抱拒绝过多的肢体接触。
而和女生之间，苍岚则是从小信奉着‘男女授受不亲’这个观念，再加上小学女生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苍岚内心依然坚持异性牵手甚至简单的触碰那是情侣间才该做的事情。
久久养成的习惯难改，多年来的缺乏身体接触使得苍岚开始对此感到有些反感，但是他并不认为自己就是害怕他人的体温了，只是没必要，在有需要的情形下他还是不会介意的。
当然妈妈在家里抱怨着苍岚长大后就抱不到了之时，他偶尔也会对身体上的接触有所期盼，曾幻想若是自己哪天撞大运成功交到了女朋友，只要对方不介意，就一定要天天抱着她，将这些年的补回来。
或许现在自己才是被抱着的那一方吧…心里幻想了下，似乎也没有觉得多么反感。
方苓餐盘上的汤碗装得很满，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穿过人群让人看着都会为她感到担心，托举着餐盘来到桌前慢慢放下成功没撒出一滴，她长长舒了口气，扬起脑袋梳下长发将其甩到了肩膀一边。坐到了琳娜身边望过来，有些困惑地问道，“Mia你的脸好红哦？”
在赵赟和琳娜看来之前，苍岚便低下了脑袋埋头吃面，还冒着热气的意大利面扑在发烫的脸颊上给予了她些宽慰，竟是有些沉沦在了自己幻想中的幸福。
琳娜贴近桌面观察了她一会，不确定地说，“刚才外面很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