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萱堂不负卿。”
景觅夏放下油盏灯,俯下身子,双手交叠垫着额头,向殷雨疏跪谢。
“阿宁,千错万错,都在于我一人而已。我娘也好,魑魅魍魉他们也好,禁军的叔伯们也好,他们都是我珍视之人,如果你还感念我们昔日的微薄情谊,还请你放他们一条生路。”
“好好好,我放了他们,我这就下旨放了他们!”
殷雨疏的心跳得厉害,仿若擂鼓不息,她的眼睛则是死死盯着那盏灯上晃动着的橘色火苗。
她想过无数种二人想见的场景。
景觅夏可能会哭着向自己解释前因后果,或者她可能以为自己要杀她从而满面愁容,再或者她会抽噎着鼻子祈求自己原谅她和怀瑾瑶。
殷雨疏都已经想好如何一步步将她的小蝴蝶骗进笼子里了。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景觅夏会以这副决绝的模样出现在她的眼前。
听到殷雨疏焦急之下的答复,景觅夏眉眼弯弯。
“嗯,我就知道,阿宁最好了。那这条命,我就代母亲赔给你。”
她是不相信殷雨疏的话的。
血海深仇,切肤之痛,如果一哭二闹三上吊可以化解,那么曾经的景觅夏就不会心力憔悴而自尽。
景觅夏玉腕轻抬,手上的油盏灯旋即被碰倒在地,跳动的火苗倒映在殷雨疏那被惊惧填满的瞳孔上。
一簇灼烈的火苗沿着黑色石脂水的痕迹迅速蔓延,赤红的火舌舔舐起门窗和立柱。
宫殿全是木制,再加上石脂水助燃,几乎是转眼间,整座宫殿就陷入了一片火海。
火海内。
黑烟滚滚,景觅夏身体本就有损,如今烟熏火燎之下,更是几乎喘不上来气。
系统震惊:“你不是要假死吗?!”
“谁告诉你我要假死了?”
贪婪的火苗舔上了景觅夏的衣角,她的神情却诡异地平静。
火势越来越凶猛,景觅夏感觉灼烈的痛感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满头都是忍疼的汗珠。
“我早就说过,我与以前的景觅夏没有什么不同。她都不留恋这条命了,我还会吝惜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比她多的,只不过是局外人才能看透的那点人心。”
言及此,景觅夏不禁自嘲:“说起来,我真是一个混账渣女呢,把阿宁的爱当作要挟她的手段。但我又能怎么样呢?如果可以,我想替阿宁承受那些折骨绝心的痛楚,我也想替母亲回击那些命运的不公,但兜兜转转,这也是我化解他们二人仇恨的最后办法了。”
片刻后,火焰覆盖了半身,火焰灼烧着皮肤,撕心裂肺的疼痛如海潮般不断洗刷景觅夏的大脑,她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
系统:“既然你早做好了打算,当初又为何要浪费了系统权能治好殷雨疏。系统权能在,至少能减轻你的痛苦。殷雨疏即使残废着,也不会影响结局的。”
系统无言了良久,才忍不住叹息。
“你真狠,对她狠,对自己更狠。”
在景觅夏彻底疼得失去意识前,她轻轻吐出一句话。
“狠点也好,至少不是懦弱地,毫无意义地自绝在一个冬至的清晨,不是吗?”
火海外。
殷雨疏肝胆俱裂。
当火苗落下的那一刻,她就像一只奋不顾身的飞蛾一样,想要冲进那炽烈的火光拉回她的姑娘。
然后她就被身后的殷雨荷和几个护卫死命拦住了。
“皇姐,别傻了,你是在送死!”
从悲惧中回过神来,殷雨疏才意识到,贸然冲进去除了殉死之外无济于事,随即她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命令士兵救火。
然而杯水车薪,石脂水助燃的火势仍在疯狂蔓延,宛如一只张牙舞爪的赤色怪物,嘲笑着殷雨疏的无能。
殷思明不能,你也不能。
轰隆!
终于,碳化的立柱支撑不了房顶,整个宫殿的房顶轰然倒塌,猛烈的火焰骤然外探,几乎贴在殷雨疏的脸颊上。
这一刻,殷雨疏内心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愤怒,全都如同阳光下的浓雾,烟消云散了。
她想起来前几日殷雨荷说过的话。
“当清浅姐姐半个身子都是血,躺倒在我的怀里那一刻,什么错啊恨啊全都烟消云散了。我只想着,我的清浅姐姐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她死,我想她好好的。”
阿宁现在也只想着她的阿蝉能好好的了。
我不想设计怀瑾瑶了,我不恨她了,我不玩儿什么花招了,我身上心上那些伤痕,现在也一点都不疼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回来好不好?
你回来好不好……
殷雨疏眼瞳里蓄满了泪水,冲天的火光倒映在泪蒙蒙的眼睛里,仿佛是地狱的业火,要将她的心灼烧殆尽。
轰隆!
又随着一声雷震,大雨倾盆而下,仿若上苍在哭泣,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地砸在那团蓬勃的火龙直上。
火势渐歇,然而留下的只有一片废墟焦炭。
而废墟之中,隐隐约约能看见半具焦黑扭曲的人形身影,在雨幕中凄惨异常。
殷雨疏不再挣扎了,她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殷雨荷茫然不知所措,她只得一边搂住恸哭的亲姐姐安抚她,一边神情复杂地瞥了眼化为废墟的椒房殿。
殷雨疏的泪水在止不住地涌出。
她又回忆起了那个大雨倾盆的雨夜,景觅夏也是这样用温热的胸膛护着她。
说,阿宁,我要你。
但现在,她的姑娘葬送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姑娘,又不要她了。
当看见景觅夏的第一眼的时候,殷雨疏其实就明白,她心里的小心思全被景觅夏看穿了。
什么徐徐图之,什么自杀的假象,什么蒙住眼睛的牢笼,不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景觅夏预料不到她在战场上的阴谋诡计,但已然把她心中的仇恨与愤怒全部看透了。
这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比殷雨疏那所谓的阳谋更无解。
无解在,无论身份如何变更,殷雨疏还是曾经椒房殿角落里那个抱着膝盖,怯生生打量着灰暗世界的殷雨疏。
从那时的她向景觅夏伸出手开始,她就逃不出这张命运编织的网。
景觅夏远不止是她的爱人,她更是那只飞蛾灰暗人生中唯一的救赎。
即使殷雨疏曾教导殷雨荷,为君者,不必信守诺言。
但是,如果这只绚丽的蝴蝶最后燃烧自己,殷雨疏就不可能再对她最后的遗言有任何违逆。
宛如虔诚的信徒面对神圣的光。
所以现在,景觅夏的目的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