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卫大将军陈唐珂狼狈不堪地出现在勤政殿的时候,怀瑾瑶已然得知外城攻破的消息。
洛都始建只有内城,前朝夏武帝怀轻语于元凤十年扩张洛都,将洛都面积扩建了八倍有余,这才有了外城。
此时,这道几乎被废弃的城墙发挥了最初的功能,为怀瑾瑶争取了片刻的时间。
但是时间也不多了。
陈唐珂倒豆子一样语速飞快,“殷雨疏已经趁乱控制了城内禁军的各大营,禁军指挥和传令已然瘫痪,我们的命令已经传递不出去了。只有寥寥亲卫还在守着内城墙。”
殷雨疏得到的布防图详细标有重要指挥将领所在地,她进行精准的打击,就像敲断了一个人的脊柱,将城内十万禁军变成了无头苍蝇。
怀瑾瑶贝齿紧咬,十指抓着头发,一头柔顺的秀发被揉得散乱。
一夜之间洛都被围,又一夜之间洛都被破。
她到现在仍然有些恍惚,仿佛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完全捋不清发生了什么。
从前几日魑等几人露天示众的消息传来开始,怀瑾瑶的心绪就已经乱成一团麻了,要不是禁军的属下拉着,她已经准备贸然出城跟殷雨疏决战了。
而如今才过了短短几天,更是连决战的机会都没有了。
完了,全完了。
怀瑾瑶怅然地望着殿顶的壁画,那是描述江山永固的系列壁画。
也是,她自幼为宗室女,而非帝国继承人,未经诸般政事教诲,长于诗词歌赋而不善军事,自然是不如身经百战且教育得体的殷雨疏。
“你们带着我的女儿走吧。”
怀瑾瑶轻轻吐出几个字,她的语气空前地疲惫,轻轻的声音在殿内虚虚回荡。
“带她走的越远越好,暂时不要回来,以后……”
怀瑾瑶似乎在心里做了什么决定,接着说道,“以后,殷雨疏或许就不会为难她了。”
“殿下,你们一起走,现在还来得及!”
陈唐珂大声劝谏,就差大逆不道地打晕怀瑾瑶,扛着带走了。
“这是孤的命令!孤以大夏朝二十一代皇帝怀仁毅之女,皇太女怀瑾瑶的身份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带着孤的女儿,走!”
怀瑾瑶不再跟他争辩,她换了皇太女的自称,语气强硬,字字铿锵地命令他。
陈唐珂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迎面撞上了怀瑾瑶前所未有的决绝眼神。
咚地一声,怀瑾瑶抬起身侧的皇帝印玺重重地砸在桌面上,以示皇权威严,必须服从。
陈唐珂眼含热泪,他回忆起景阳硕将军昔日的话语。
他是景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当时家中老父被官府恶霸欺凌致死,是景将军施压当地刺史审判了那恶霸,为他的父亲报仇,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景将军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
他曾经在庆功的酒宴上问过将军,此生大恩何以为报?
那时,景将军刚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柔。
他说,家妻以后虽贵为天下之主,但她性子软,经验不足,小郡主又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多帮衬帮衬她,偌大一个大夏朝,豺狼环视,不好过呀。(作者注:小郡主就是景觅夏)
禁军同袍们,怕都是为了这句话才甘愿肝脑涂地。
可惜我们能力有限,没能实现对将军的诺言……
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反复数次,最终还是服从于怀瑾瑶的命令。
他躬身行了君臣大礼,这是以往夏朝正式拜见皇太子或者皇太女时才会行的礼节。
礼成,他一抹眼角,转身跨出了殿门。
怀瑾瑶长叹了一口气,整个身体无力地倒在靠椅上。
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殷雨疏地牢里那几年怎么过的,她清楚得很。
她丝毫不怀疑,殷雨疏会追杀自己和景觅夏到死的。
那倒不如由自己去把这条命赔给殷雨疏,把当年的事实全捅给她,如果殷雨疏能对景觅夏留有那么些许情谊,或许可以保全自己的女儿一条生路。
自己这个首恶既除,或许殷雨疏也能放过这些禁军将士?
但凡只要自己活着一天,殷雨疏就睡不安稳,这些被羁押的将领恐怕就是十死无生了。
所以,自己必须死。
怀瑾瑶心下也算释然了,她从一旁的箱子里取出来一套陈旧的十二旒冕服。
当时景阳硕出征,父皇怀仁毅自知无治国之能,准备等他回来就退位给怀瑾瑶,自己养老去。
这是她父亲原本准备给她登基用的。
如今倒成了怀瑾瑶给自己准备的丧服。
祖父尚在时常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就当是给大夏陪葬了。
怀瑾瑶微微颤抖着手给自己穿戴整齐,踏出了勤政殿的殿门,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含元殿。
一个时辰后。
轰隆!
随着一声声剧烈的炮响,火光映亮了半座内城。
清理完残余兵力后,纵马扬鞭,殷雨疏率所部直奔大明宫而去。
穿过鳞次栉比的官员宅邸,跨过气势磅礴的朱雀门,仰头,便是皇权的顶点——含元殿。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回想起往日含元殿的盛朝景象,殷雨疏不禁唏嘘不已。
她并不担心怀瑾瑶和景觅夏的安全,她屡次警告过士兵,不可滥杀,尤其是对于景觅夏,要如待朕躬。
这之后,再慢慢除掉怀瑾瑶。
殷雨疏自觉通晓景觅夏的心理且计划缜密,她满意地勾起唇角,在士兵的簇拥下,走进了含元殿。
抬首,皇座之上,隔着珠帘,端坐着一个身量纤瘦的女人,身着宽大的冕服,跟瘦弱的身板比起来,有些不大合身。
就是这个女人,断绝了我和阿蝉的情投意合,百般凌辱我至那般境地。
庄严的含元殿,两个普天之下最有权势的女人针锋相对,彼此冷漠地注视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