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真的是......艾玛殿下?”
在这个时候,只有资历最老,从小陪伴艾玛长大的老管家敢开口询问。
“卡瑟夫.......您就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了,怪不好意思的。”她被这些仆从们看得有些发毛。
特别是那个原本神采奕奕现在满头白发的老管家卡瑟夫·伦道尔特,眼睛里带着三分疑惑三分震惊还有四分喜悦地看着她。
拜托......她又不是什么珍奇动物......
“抱歉,是我逾越了。”
老管家单膝跪地,低下了自己的头。
“嗯......我现在还有些混乱......能请你安排大家去做自己的事情吗,我想先去换一身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那件过于奢华并且与舒适毫不沾边的宫廷礼服,单薄、暴露......感觉浑身不自在。
——本来想着这辈子也就穿这一次,没想到一穿这辈子就结束了。
老管家点了点头,让王宫里的侍者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而他自己在同艾玛寒暄了几句之后,也回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艾玛用手摸了摸自己背上的肩胛骨,回想起那股钻心的疼痛感......
原本应该在那里的锯齿形状的伤痕,如今完全消失不见了。
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有一种自己复活的真实感。
死者复生这种事情......真的是存在的吗?听起来像是什么吟游诗人故事里的东西。
这样想着,艾玛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就在她打开了自己的房间门的时候。
——一名有着白色及肩长发的小女孩站在门后,红色的宝石般的眼睛看着她。
小女孩穿着蓝色的小洋裙,底边的裙摆是白色的褶皱,正中间的红色绳带有些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被系得倒了过来,黑色的丝袜裹着她有些肉呼呼的大腿。
只是穿着恰到好处的服装,就为她增添了一份远超常人的高贵气质。
女孩歪了歪自己的小脑袋,看起来呆呆的。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啊不是,她是说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这样一位可爱的小女孩,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这里是公主的寝室,哪怕是已逝的公主——或者说正是因为艾玛死了,这里才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禁区,除了打扫的侍者,没有人有资格进去。
哪怕这个小女孩是哪位仆从的小孩,又或者是贵族的子嗣,进入到她的房间都是一种足以杀头的大罪。
不过艾玛倒不在意这种事情,反倒觉得很开心。
艾玛很喜欢小孩子。
而且从小到大,她都很受小孩子喜欢。
小朋友可没有大人那么多坏心思,至少她不需要端着自己的公主架子,考虑这考虑那的,又要担心丢了王室的形象,又要学习那么多繁文缛节。
作为王国的公主,她甚至会因为偷偷溜出去和贫民窟的小朋友们玩,而闹出了一场公主的奇异失踪案,让她的父亲着急地把王国上下翻了个遍。
那些从小学会养尊处优,自视高人一等的贵族的破小孩除外。
面前这只看起来就很安静,很友善,最主要是很可爱的,小小只的小家伙,一看就和那些可恶的熊孩子不一样。
想养一只。
“小妹妹,不能乱跑哦,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姐姐的房间哦。”
为了表现出自己的亲和,艾玛露出了标志性地微笑,如果是往常的话,光是这一招就可以让小孩子放下戒心。
再接上熟悉的连招——
她蹲下了自己的身子,轻轻地伸出手想要抚摸女孩的脑袋。
小女孩微微皱起眉头,拍掉了她伸出去的手——明明那只小手可能还没有她三分之二大,但是却意外地很有力量。
那只手尴尬的愣在了空中。
不是她自夸,艾玛作为王国的第一继承人,从小就没有懈怠过对身体的锻炼。
如今年仅十六岁的她就已经是五阶的战士了,在过去放眼整个王国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十年前被刺客轻而易举地暗杀也就算了,没想到十年过去了,比拼力气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小女孩。
她在心里嘲笑着自己。
“我的名字是莉莉丝·卡特·奥尔斯维特,你可以叫我莉莉丝。”
小女孩冷冷地说着,她那好用的对孩子的吸引力似乎彻彻底底地失效了。
那是她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姓氏,难道是王国又诞生了哪些新贵族吗?又或者有了新的封爵?
小莉莉丝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和谁讲话,艾玛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虽然从来没有打算用身份压人,但她偶尔还是会想着,如果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会不会吓这些小朋友一跳。
毕竟王国的每个小女孩都梦想着成为公主。
下一句话让她更是忍俊不禁。
“这里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房间了。”
小女孩的表情很认真,似乎是为了表现出自己的威严还微微地挺起胸膛。
似乎这位小妹妹不像是看上去的那样安静,有一点点小俏皮,是觉得看到了自己心仪的玩具想要抢走吗?
看在小莉莉丝那么可爱的份上,就原谅她好了。
“小莉莉丝不能霸占姐姐的家哦,那是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小莉莉丝不要做一个坏孩子哦。”
她想要尽可能用孩子的语气和她沟通。
小莉莉丝,小莉莉丝......站在艾玛面前的小女孩的脑海里不停地重复着她嘴里的话。
就在艾玛想要继续套近乎,逗弄着她眼里的可爱小朋友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她一下子趴倒在地。
这是什么......好重......
“不只是这个房间。”
莉莉丝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也是我的,我的‘小’女仆,艾玛·伊戈尔特·奥斯维辛。”
看着王国的公主衣衫不整地趴在自己面前,主宰小姐在说出“小”那个字的时候,狠狠地加重了自己的语气。
......
在施展了复活术之后,主宰小姐第一次走出了那个囚笼。
虽然法师之塔内没有哪怕一个法术之类的封印,但是莉莉丝依旧一千年来一直待在法师高塔,没有踏出去过一步。
不仅如此,她甚至不能够放出自己的感知,去了解外界发生了什么。
不能去看自己的窗外,太阳是升起还是落下。
那是比封印更为有效的东西,能够把她关在塔里面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直到世界或者是莉莉丝走到尽头的东西。
「誓约」。
王国的第一任女帝拉维纳是最为卑鄙无耻的小人,欺骗了莉莉丝,让莉莉丝自愿和她立下了誓约。
直到拉维纳·伊戈尔特·奥斯维辛及其后人打开法师高塔的大门,莉莉丝·卡特·奥尔斯维特一步也不能「离开」。
莉莉丝从来不理解人类这种生物,明明感情是真实的、话语是真实的、内心也是真实的。——到最后却能够违背这一切真实,欺骗了她。
就在不知道第多少个漆黑的夜晚——没有窗子的法师高塔白昼和黑夜没有任何不同,主宰小姐孤零零地靠在墙边,这样子想着。
那毫无疑问是欺骗,是背叛。
不然为什么在一千年来没人来见她一面?
不然为什么连一杯水,一块面包都没有给过她?
哪怕是隔着门,同她讲上两句话也好啊......
如果不是因为王国恰好发生了灭国的危机,如果不是老国王扎尔什恰好没有死在这场动乱之中——
假如拉维纳的子孙绝后的话——
那她不就要永远地待在这座冰冷的塔里面了吗?
对着石砖砌成的墙壁,对着无止境的黑暗,对着纯粹的寂静......
一直到她疯掉,或者是死掉那一天了。
所以,莉莉丝讨厌人类,最讨厌了。
......
经过了一千年的岁月,法师高塔外的景象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原本存在着的东西不是消失了就是布满了时间的痕迹,举国上下,也已经找不到一个她认识的人了。
如果她知道她刚刚复活的那个小女仆只是过了十年就感觉日新月异,她或许会冷嘲热讽一番。
嘲笑她的愚蠢,嘲笑她的无知,嘲笑她......没有习惯。
莉莉丝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了,人类的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一千年的时间过去,故人只会变成故土,被埋进她脚下的这片土地里。
车水马龙的城市喧闹着,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远处地牌匾上写着冒险者公会几个字,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应该是在这一千年里诞生的新事物。
门前的景象有些冷清,似乎大家都不愿意靠近一样,只有一名骑士穿着金属制的甲胄,站在冒险者公会前,挥舞着手里的短剑,金色的长发和红色的披风随着她的动作飘动。
一滴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挥洒到了空中,有些晶莹剔透。
莉莉丝离她并不是很远,似乎是注意到了主宰小姐的视线,骑士少女向她打了个招呼。
“这位小姐,请问你是想要加入冒险者公会吗?”
少女的声音很有元气,她的脸上露出了阳光的笑容,将手里的短剑收回了自己的腰间,向主宰小姐郑重地行了一个骑士礼。
就好像她面前的不是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幼齿小女孩。
莉莉丝在人生的岁月里,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初次见面就给予了她这样子的尊重。
“那是什么呢?”
连带着,就连她那冰冷的语气似乎都变得舒缓了许多。
“一个接受任务、完成任务、获取报酬的组织,只需要三银币的手续费就可以加入,是一个为了追求冒险、认识伙伴、保护大家而建立的世界性的组织,这里只是其中一个分部。”
“不过我不推荐你这个时候加入王国的冒险者公会,残暴的帝国在不久之后就要攻打王国,这里很危险......其它的冒险者们都已经逃到了别的国家去了。”
金发的少女认认真真地回答着,她的眼神显得很诚恳,脸颊上因为刚刚结束的运动而不停地流着汗。
帝国......就是导致这座城市变成那副样子的国家来着。
主宰小姐在脑海里回想着王国先前的景象,回想着在大街上肆虐的训练有素的士兵们。
面前的这位骑士少女的实力看上去并不算出众,只不过比一般人稍微强一点点,大概是六阶骑士的样子。
莉莉丝在心里打量着这名英气的小女孩,这副面容她曾经见过,就在三天前。
——就在城墙上,吊着骑士少女的脑袋。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离开呢,你的家乡是在别的地方吧。”
“我是至神教国骑士。”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字正腔圆。
“我见识过帝国的残暴,如果王国沦陷的话,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太过糟糕了。”
面前的少女认真地说着。
“你会死,我不想看到那种事情。”
而且死得毫无价值——王国的王城依然被攻破了,王国的百姓依然落入了帝国的魔爪,只是多了一个人的死而已。
“我清楚的,哪怕我留下来,可能也救不了任何一个人吧。”
“但是如果总是想着‘这样做有意义吗’,‘这样做我会怎么样’,这样子患得患失,我就不是我了。”
即使是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金发的少女依旧是乐观地笑着。
不能理解。
主宰小姐不能理解这种飞蛾扑火的行为。
但是她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有说我是笨蛋的人,虽然我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我的名字是爱丽丝,你呢——”
“莉莉丝。”
“如果你想要加入冒险者公会的话,我可以向你引荐给其它地方的分部。”
“不必了。”
自称是保护人类的组织,结果遇到了事情,只剩下这么一位弱小的骑士,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类......果然很讨厌。
主宰小姐与这萍水相逢的骑士少女告别,继续向王宫走去。
......
我的小女仆?
父亲似乎跟她说了,她被卖给了一个叫法之主宰的最凶罪恶的大魔王来着
也就是说......
艾玛脸部虽然正在与冰冷的地板亲密接触着,此时也是一下子变得通红。
还好在她去世的十年里老国王依旧让侍者们每天打扫她的房间,不然她的脸上现在就要全部都是灰尘了.......看在这一点的份上下次就原谅他好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啊喂!
从女孩身上那可怖的气息,以及她的话语中,她才终于反应过来,面前的这名小女孩哪里是什么小女孩......
她是自己的大买家啊!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刚刚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艾玛回忆起在书本以及课堂中讲过的法师的变形术。
王国王宫存在着禁魔石的立场,根本没有法师能够使用法术,所以她第一时间也没有多想。
不就是个可可爱爱的小萝莉嘛!
但是......法之主宰是法术的创始人啊,用的肯定是变形术强化加强plus版本之类的,王宫的禁魔石立场连七阶以上的法师都没有办法影响,更别说——
意识到自己刚刚对着世界上最恐怖的大魔王,想要当做小女孩一样摸头,甚至还想抱一抱举高高什么的......
一见面就敢摸头了,再后面敢做什么艾玛自己都不敢想了!
她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呢!
“那个,伟大的万法之父、法之主宰......莉莉丝大人!”
“我错了,我犯了很大的错,罪大恶极罄竹难书,活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我被您那世间最美丽的身姿迷住了,不知觉中就失了灵魂,以至于做出了那般愚蠢的事情!”
“您的眼眸如星河般耀眼,只是惊鸿一瞥便让我失了理智,还请您宽宏大量,原谅我的不自制!”
“能够成为伟大的您的女仆,对我来说实在是至上的荣耀,还请您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
她下意识就想起在旅馆听过的吟游诗人们浮夸的词语,并且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的词汇。
——她在说什么啊。
艾玛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要是再惹得主宰大人不高兴,那她和王国子民的脑袋就真的要为她的愚蠢行为埋葬啦!
但是,她那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逼仄乏味的语言,那在贵族联谊时十次有九次能冷场的说话艺术,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有用吧?
......
在小女仆的嘴里,就好像她是世界上最伟大最美丽的人......什么的。
莉莉丝这辈子没在别人的嘴里,听过自己那么多的优点。
主宰小姐微微地偏过自己的头,脸颊上泛起一圈红晕。
“继.....继续说。”
伟大的主宰小姐,莉莉丝,此刻想着......
或许人类,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