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想知道，还是……只是出于礼貌问一下？”
尤莉尔的话让露易莎愣了一下。
原本还在担心着尤莉尔精神状态的露易莎，此时却不知为何完全不在意了，她直愣愣地看着尤莉尔，仿佛没有听到对方的话语一样。
而更重要的是，在这个瞬间，她想到了一些之前的事情。
一年前，也是类似的场合，也是类似的话语，那本让她今天出现在这里的日记的主人，也是说着类似的话。
“我们会回来的，看好家，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是啊，有太多理由不带上自己了，愚蠢，生疏，缺乏训练，没有意志，这一切都太自然了，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战场上，有什么理由带上一个拖油瓶吗？
没有，完全没有。
但不知为何，似乎是有一点本不该有的不甘和不爽，露易莎没有直接回答尤莉尔，粉色头发的少女微微垂下头，她的右手揣在兜里，紧紧地握着金属的钥匙，声音低沉。
“……”尤莉尔看着露易莎，没有说话。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有些犹豫，原本沸腾的情绪也微微地舒缓了下来——不管是不是事实，但她确实不该说得这么透彻，她本可以说得更委婉——
但委婉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该说的话迟早还是要说的不是吗？尤莉尔的犹豫和同情只持续了一秒，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那是无比疯狂的计划。
是可能会害死露易莎的计划。
“看来是了，也罢，我本来就是这样啊，不是个合格的石墨烯，也不是个合格的战士……算了，拯救世界这种事情，确实不太适合我。”
终于，让尤莉尔微微放松的是，露易莎先开口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果断地掏出了右手兜里的花店钥匙，摆在了吧台的大理石台面上，用带着粉色美甲的指尖推到尤莉尔的面前。
尽管有些许不快和不甘，但和每一次一样，露易莎还是放下了，妥协了。
也罢，这样也好，这样就可以离开精神情况不稳定的尤莉尔了，不用再担心被捆在椅子上，被那把猎刀凌迟了。
就像一年前的那一天一样，不是吗？
“那还有这个，你应该也想要。”这样想着的露易莎的声音有些木然，她依然带着机械的淡淡笑容，伸手从运动衫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本黑色的日记本。
伊莎贝拉的日记，写在那本有防水功能的石墨烯用笔记本上。
尤莉尔轻轻点点头，伸出手，握住了笔记本的另一头，微微用力。
但没能拿过笔记本。
再然后，一滴透明的液体就从露易莎的眼眶中毫无征兆地滑落了出来。
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又或者这泪水本身也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足足愣了数秒，粉发的少女才伸出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把，但这个动作不但没有止住泪水，相反，还让更多的眼泪渗出了眼眶。
但不管泪水怎样肆虐，她都没有松开那个黑色的日记本。
一种剧烈的痛苦，在泪水涌出后数秒内在粉色少女的内心渗透开来，就像是某种剧毒的物质，几分钟内就会让她所有的神经麻痹，让她窒息而死。
而唯一的解药，就是手中的那本日记。
突然，露易莎突然狠狠地低下头，她的左手猛地用力，将那本原本打算交出去的日记本快速地抽了回来，双手紧紧抱住，贴在自己的胸口。粉色头发的少女张开嘴，毫无征兆地哭嚎了起来。
为什么？她不明白，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石墨烯，这场战争，甚至是尤莉尔有没有刺杀盈若缺这件事，都和她没有一点关系不是吗？
她只是一个辍学的女高中生而已，在光幕市的一家名为夜袭者的展演厅打工，有一只自己的业余乐队，利用门票分成赚点小钱，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只在乎明天，后天，大后天晚上的演出。
伪装成花店的特工安全屋，枪法比吉他好的乐队成员，被狙击枪的十字准星划分开来的世界，还有头顶那片淡黄色的光幕。
只要她闭上眼睛，这一切都可以是一场梦不是吗，就像早早离开的帕夏，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她还是会背起书包走入校门，去过本该属于她的生活。
她也可以，只要她松开这本日记，伊莎贝拉这个名字迟早也会消失在她的生命里，连带着那沉重的责任和那场近乎荒唐的战争一起——
但为什么，当尤莉尔握住这本日记的时候，她的胸口却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刺痛？
露易莎不知道，她依然哭泣着，从大声的哭嚎变成小声的啜泣，最后是无声的泪洒，但唯一没变的，是死死地握着那本日记本的双手。
她们都走了，就在那天，那个清晨，穿着石墨烯从来不穿的战术背心，带着那一把把吉他箱也装不下的突击步枪，自然地跟站在门口的自己告别，就像自己从来都不是一名石墨烯特工一样自然。
是的，自己根本不想，从来都不想来到这里。
但是——
但是！
“如果你想拿着，就拿着吧。”
突然，尤莉尔开口了。
蓝白相间的连衣裙的少女从吧台的高脚凳上跳下来，将花店的钥匙揣进口袋里，然后掏出了手机。
“既然联系不到盈若缺，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尤莉尔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绕过吧台走到露易莎的身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忘了告诉你，我能联系到艾瑞卡。”
“当然，我可不能就这么去。”尤莉尔继续向前，走到转过半个身子看着自己的露易莎的后方，靠近公寓门的地方，拍了拍自己裙子的裙摆，里面空空荡荡的，“考虑到现在的状况，得多带几把枪。”
在原地优雅地旋转了几下的尤莉尔，最终转过身，看向露易莎，“而且，要是能有人掩护我的后背就好了。”
露易莎看着尤莉尔，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尤莉尔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露易莎笑了，轻声开口。
“我很小的时候，姐姐就告诉我，对于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因为只有知道了自己的边界，你才能理解团队合作的意义。”
“但自己的边界，一定要是自己告诉自己的，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东西会欺骗你，会有太多东西告诉你你不行，你做不到，你没办法……”
“无论如何。”尤莉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露易莎满是泪痕的脸，“我能理解过去的日子……不管是几天，几个月，或者说整整一年——确实很难。”
“但无论如何，它都已经过去了。”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我决定了，不管我之前是怎么想的，但我现在得走出这扇门，好好地整备一番，然后去找艾瑞卡的麻烦。”尤莉尔有些纠结地挠了挠头，“这不会很容易，甚至可以说会很危险。”
“可是，我——”露易莎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从高脚椅上跳了起来，但整个上半身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少女因为这个动作摔了一个趔趄，直挺挺地向着前方摔倒而去。
刚刚燃起的一点点萤火一般的斗志，却因为这个失误而几乎再次熄灭，露易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那个瞬间停止跳动了。
果然，自己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吗，就连这种——
然而，没有等她的想法完全形成，一个柔软的肩膀就顶住了她失去平衡的身体，尤莉尔在她摔倒的一瞬间，上前一步，用肩膀撑住了她的身体。
“好吧，露易莎，虽然……但是无论如何，我现在需要你，需要你的帮助。”
“我一个人没办法……你明白吗？”
“我……可以吗？”倚靠着尤莉尔，才勉强稳住了身形的粉色头发的少女足足沉默了十秒钟，才缓缓开口。
“如果你有哪怕一丝丝不甘心，那就可以。”尤莉尔后退一步，让露易莎凭借着自己的双腿站好，然后略带歉意地笑了，“抱歉，我想我们都疯了，但是——”
“无所谓，就这样吧，我会陪着你的，这次一定。”良久，露易莎微微啜泣了一下，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第一次用稳定的声音，给出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