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庇下意识伸手摸向胸口的衣袋,曾经他将无意间得来的宝物装纳其中,而此刻指尖触及处空空荡荡,罗庇感慨自己大概就此失去了那件和自己颇有缘分的宝物。
“罗庇先生。”议长席位前方临时设置的座位上,手握木槌的法官转过头来,恭敬询问道,“请问对卢伊的公审可以开始了吗?”
短暂的悲伤终止,罗庇将视线下放到白石殿的会议场,临时改造的法庭里,除了作为主角的卢伊正在牢房中教授弟子兼拖住重要证人之外,各个席位的成员均已就位,而公诉席上,一身深玫红衣装,双手抱胸闭目养神的检察官则让旁听席上的观众们纷纷侧目。
“那不是曾经和罗庇齐名,《无坚不摧的刀笔》杨推吗?”旁观唇舌战斗的前律师、现幕僚们对神奇人物的登场颇感诧异,交头接耳道,“曾经作为检察官的他写得一手好文章,如尖刀般针砭时局,且站在公诉席上总能把犯下重罪的权贵富商送上绞架。一旦听说自己将要面对的检察官是杨推,被起诉的商人贵族通常是嗝地一声吓昏过去。”
“不过我听说,那四个捅了娄子的士兵得意洋洋回到影谕,没过两天就被他们震怒的皇帝陛下亲自下令咔嚓了。”第三个律师推了推眼镜,哼声道,“多少人被《孺皇帝》这个软弱的绰号欺骗,真以为他是个浮于书本,湎于乳母照顾的低能儿?我们阿格拉要是能有个这样的雄主就好了……”
“我是没想到他居然有朝一日还能重新回到公诉席上,想来是罗庇亲自邀约。”另一名幕僚捻捻山羊胡,说道,“虽然他们是法庭上泾渭两端的对手,经常是对骂道法官都受不了的程度,不过听说他们私交历来甚好,罗庇为底层伸张正义时往往有杨推在背后提供证据支持。此刻合作将共同的仇人送上绞架,岂不美哉?丹敦先生,您怎么看?丹敦先生?”
——前律师们前头,几个农妇口水横飞地聊着卢伊婚外情的八卦。自从强迫国民议会决定公审卢伊之后,得寸进尺的罗庇就此让支持他的狂热分子常驻进白石殿中,美其名曰“立法权是属于人民的,而且只能是属于人民的——新阿格拉每个人都拥有在白石殿中活跃的权利”,实际是通过民粹的无形压力来压迫其他议员,进而加速罗庇意图的实现过程。
“罗庇啊罗庇,阿格拉又不是没有正经的法庭。”丹敦痛苦自语,“你真把神圣的立法场所变成了为你左右的讲茶大堂?”
罗庇转而看向杨推,感受到议长视线的中年人睁开眼睛,颔首表示自己的状态毫无问题。罗庇对于挚友自然是信赖的,而对于杨推能够出山帮助自己也是感激不尽,斗士麾下年轻而绵弱无力的派系中终于有了一位得力干将。
罗庇旋即看向辩护席,曾经无坚不摧的刀笔所出没的法庭上,只有不可腐朽的斗士敢于与其面对,双方唇枪舌战险些把大道都给磨灭,罗庇有些好奇,此刻需要面对杨推的究竟是哪里来的倒霉蛋?
律师身旁的代理人状态同样欠佳,头上还挂着臭鸡蛋的蛋壳,昔日城主的老管家兼三阶议会的代理议长自从被卢伊赶出府邸后便一直流浪于阿格拉街头,听说卢伊将因反人类罪受到公诉后,当即强拖着八旬的身体遍访全城律师事务所为卢伊寻找辩护人,而对瘟神避之不及的律师们连忙关门送客。
“再穷凶极恶的人,即便知道他是死罪,死有余辜,也有辩护的权利,在没有判决前,他也只是犯罪嫌疑人。”年轻的律师不厌其烦地对所有发出质疑的群众解释,“正义不仅应得到实现,而且要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加以实现,嫌疑人的辩护席缺位,这是违反程序正义的。”
对于年轻的律师来说,法律精神高于一切,甚至比自己的偶像都高,为了维护正义,他毅然决然选择了站在偶像的对立面。
然而无论辩护席上站的是什么人,对于罗庇来说都显得无足轻重。
法警进入法庭,本该向法官报告情况的他下意识看向最高位置的罗庇,“报告,证人搭乘的车子发生了故障,车轴断裂,车子侧翻,卢伊被赶出城主府期间的邻居都在车上,目前伤亡不明。”
另外一名法警进入法庭,“报告,阿格拉糕饼厂的粮仓发生火灾,负责安保工作的猎人原本作为城门防守战的证人预定出席,此时为了救火只能被迫缺席。”
辩护席上的律师目瞪口呆,他愤怒地看向白石殿最高席位上的议长,“哪怕正常流程的审判你都已经胜券在握,为什么非要为了消灭一切不安定因素,而冒着大不韪破坏程序正义?!你还是我曾经认识的斗士吗?”
罗庇没有回答,旁听席上的民众先是愣住,他们无法理解什么是程序正义,什么是不安定因素,不知道正常审判的流程,甚至连“胜券在握”的含义都难以领会,但他们可以感受得出来,为反人类罪之恶魔辩护的恶棍正在污蔑阿格拉的弥赛亚。
啪!
来自后方的酒瓶将年轻的律师砸翻在地,暴怒的群众翻过护栏,围着辩护人拳打脚踢。罗庇颇感无聊地打了个呵欠,事实上年轻人气恼之下的发言确实是在污蔑他的清白。
“法官是我的人,陪审员是我的人,书记员是我的人,检察官是我的人,旁听席是我的人,全都是我的人,你怎么跟我斗?我又为什么要让拿不出有力证词的证人无法出庭作证?”
证人的缺位并非罗庇的本意,想来是底下的人或者瑟提派系自作聪明的作为,让口出狂言者遭受一定程度的惩罚,理所应当。事实上整个审判流程中罗庇唯一害怕并出手干预的点位,只有面对莫烨。
如果新晋汞章的猎人来为卢伊求情,罗庇根本没有开口拒绝的勇气——从感情上来说,少年游侠是大律师的救命恩人,且其拥有的力量让全城猎人胆寒,从利益上而言,莫烨所代表的墨霜、糕饼厂势力是足以左右阿格拉政治格局的重大力量,得罪他没有任何好处。
而现在,莫烨已经成功地被卢伊本人亲自拖在了身边。
法庭陷入混乱,法警正从暴怒的群众中救出受伤的律师,颇感乏味的罗庇站起身来,一句“我有公务要忙,你们继续”后,在猎人护送下,在群众恭敬的视线中离开白石殿。
罗庇走出大殿,正面突然有浑身带着淤青的中年人迎面冲来,斗士的助手茹特思当即横在罗庇面前,所幸来的不是刺客,这土里土气的中年人从罗庇身侧穿过,气喘吁吁冲入法庭中,歇斯底里高声叫喊,“卢伊先生是个好人!他是无辜的!你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
眼看罗庇杵在原地陷入沉默,茹特思关切问道,“怎么了么,先生?”
“我曾经也像他这样,为了维护心中的正义,即使马车故障也要赤脚冲入到白石殿中。”罗庇感慨一句,下意识伸手摸向胸袋,其中依然空空荡荡。
危险!
砰!
一声狙击枪响。
罗庇及时侧身闪躲,子弹并没有当即夺去他的性命,然而肺部被贯穿,破碎的肋骨扎入脏器中,让他的性命业已徘徊在灵薄之间。
罗庇瞪大眼睛,他并不相信支持卢伊的保守派有夺走自己性命的理由,朝后倒地时他举目远眺,因为他知道,行凶嫌疑最大的家伙,有着实施阴谋时身临现场观察的习惯。
果然。
街道远方,一个全身包裹着纱布,曾因毒素大面积接触皮肤而遭遇凌迟之刑的派系魁首出现在阴谋现场,他露出满意微笑,目光灼灼与将死的罗庇对望。
罗庇死后,罪名归于卢伊,所有曾和卢伊亲近之人将会遭遇暴怒群众血洗,而作为罗庇合作伙伴的瑟提,依然能成功继承罗庇的政治遗产。
茹特思目瞪口呆,在她心中无敌的罗庇倒下了,也就在第二发枪击响起时,所有受瑟提雇佣,奉命保护罗庇的猎人尽皆退到远处,茹特思只能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保护在罗庇身前。
看着茹特思扑到自己身上,罗庇露出苦笑,少女肉体孱弱,面对狙击最大的可能便是两个人一起被贯穿。而原本最有可能保护罗庇的强者,却是在罗庇自己的阳谋之下,被吊在了卢伊身旁。
罗庇突然间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有所差误。
自己所处的世界并非政治力量左右一切,绝对的武力依然有干预社会发展的能耐,穷凶极恶的政客依然要面对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风险。
此刻莫烨不在……
我未竟的事业就这么彻底终结了吗?
咻!咻!
两发冰针落地,升腾而起的冰柱横在罗庇和茹特思身前,让先发后至的子弹发生偏斜,射进白石殿的立柱中。
“和你一样,我也在这里等人。”陆光复一字一句道,“但本作为罪犯的他,今天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