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雨疏摸了摸殷雨荷的脑袋,她当然知道殷雨荷心里的苦楚。
殷雨荷自小寄居李定国府上,她当年与太师府嫡长女李清浅自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年少的情谊随着时间的刻痕深深地铭在了骨子里,变成了那一丝难以诉说的暧昧。
殷雨荷舞刀纵马的肆意明丽吸引了李清浅,同时,李清浅书香问道的儒雅刚正也让殷雨荷沉醉。
殷雨疏都数不清多少次,殷雨荷满脸春色地跑到自己面前诉说对李清浅的思慕。
什么清浅姐姐学业多么出众,清浅姐姐多么温柔耐心,清浅姐姐多么气质出尘。
就差把我要嫁给清浅姐姐写在脸上了。
其实殷雨疏当年也认识李清浅,对这位颇有贤才的青年俊杰颇为赏识,所以她本来也一度认为李清浅是妹妹值得托付一生的良人。
然则世间多坎坷,定然不会一帆风顺。
李清浅少年就颇有才名,后来她豆蔻之年殿试斩获状元,以连中三元之身,被殷思明超擢任职礼部侍郎高位,仕途上几乎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水平的一路坦途。
加上她父亲李太师坚定的帝党站位,入阁入相近在眼前。
然而正因如此,她才有太多的后顾之忧,太师府的父亲和兄长,自己的仕途理想,人总是身不由己的。
所以在一个雨夜,当殷雨荷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冒着大雨,浑身湿透地握住清浅姐姐的手告诉她,自己愿意放弃荣华富贵,放弃公主的尊贵地位,乃至于放弃一切,纵使布衣荆钗,一生清贫,也要去和李清浅私奔,去抗逆那道莫名其妙的和亲旨意的时候——
李清浅的手退缩了一下。
殷雨荷与李清浅熟识多年,自是清楚李清浅那一下的退缩是什么意思。
大雨倾盆,暴雨如注,掩饰了她眼角的泪痕。
雨荷倒也刚烈决绝,自此雨夜,直到出塞北戎,与李清浅形同陌路,纵使李清浅多番求见再也未曾与她相见。
殷雨疏深知二人情深,她又怜惜自己心中唯一的亲人,所以在当时自身都处境不利的情况下,竭尽所能为二人开辟了一条逃离洛都的道路,甚至连住处都为她们安排好了。
结果等来了这么一个结局,她自是气愤至极。
于是后来便有了殷雨疏对李清浅的那一耳光和狠狠的一脚。
如果不是最后殷雨荷并没有在北戎受到异族欺负,殷雨疏是真的连杀了李清浅的心都有了。
殷雨疏回忆了一遍往昔种种后,对着殷雨荷点点头,表示尊重她的想法。
“你的事情,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处理吧。不过我还是要把李清乾这些年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你,之后就交给你来判断。”
殷雨疏望着自家妹妹的颓丧模样,又怜惜地理了理她的鬓角。
“当年在你出塞北戎后,李清浅身上可能发生了一些事情,她向吏部发出了辞官的请求,当时殷思明半死不活了,我代他处理朝政,辞官的折子就是我批的。
“你知道的,虽自先朝武皇帝确立了女子入政的规矩,但是军队里到底是男人的天下。所以后来李清浅烫哑了声音,拙劣地装做一个男人,化名李清乾来到了冀州从军,从一个士兵做起。因为冀州的节度使是我的亲信,我特意让他注意一下,所以李清浅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
眼睛一侧,看到殷雨荷意志消沉时仍忍不住投向自己的视线和她支楞起来的耳朵,殷雨疏就知道,正如她所猜测的,殷雨荷内心里归根到底还是留着些昔日的残痕。
刻在心里多年的记忆,伤痕也好,甜蜜也罢,哪那么容易就消失呢?
殷雨疏心中感慨一声,继续向殷雨荷解释。
“她一个女人并不适合直接上阵杀敌,于是就一边努力习武,一边从冀州幕府的幕僚发力,凭借着出色的统御能力和分析能力,一步步做到了冀州的首席幕僚。后来禁军围了皇宫,我身陷囹圄,失了权势,留在冀州的亲信节度使也糟了手下大将叛乱,命丧黄泉,一时间冀州一团乱麻。”
说到这里,连殷雨疏都忍不住对李清乾颇为赞叹。
“是名为李清乾的幕僚在危急关头稳住了局势,运筹帷幄,镇压了叛乱,后来更是肃清了冀州不安分的武将。说起来,我能站在这里,还要多亏了她当年的果断与决绝。”
“不过话说回来,雨荷,李清乾当时完全可以跑掉的,你猜,她当时为什么那么拼命?”
殷雨荷咬紧牙关,她想起来当年一件旧事。
当时恰逢夺宫,洛都权势式微,殷雨荷收到消息北戎某部意欲与冀州叛军暗通款曲,蝇营狗苟。
她一度为此焦头烂额,没想到最后不了了之。
殷雨荷本以为是消息漏误,但如今看来,她似乎明白了些许。
殷雨疏轻柔地抚摸着殷雨荷的双手,极尽轻柔地安抚她。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再次强调一遍,我并不希望改变你的看法,我也尽力保证不偏不倚地陈述,包括李清浅弃文从武的原因,我也不做猜测。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如果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事实的迷雾,这才是一件彻头彻尾的悲剧。”
殷雨荷鼻子酸酸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像是装满了调料的五味瓶被打翻了一样,各色的情绪混杂在一起,难解难分。
“嗯,皇姐,我会考虑的。不过一时半会儿,我还是不能原谅她。”
殷雨疏耸耸肩,难得地跟殷雨荷开一个玩笑。
“嗯,无所谓,你要实在心里过不去,皇姐就给你多找几个青年才俊,让你换着花样挑选。”
殷雨荷破涕为笑,“好!”
晚膳时间就在姐妹的一言一语间过了。
殷雨荷并没有久留,当下事务繁忙,她没有多长时间闲坐着。
晚膳后,殷雨疏回忆起殷雨荷的脆弱表情,心里有些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