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也发了檄文，一般来说，这种声讨檄文，徒增气愤罢了，没什么看的必要，不过这一张，末将建议您最好还是看一下。”（檄文：战前发表的声讨文章）
李清乾犹犹豫豫的态度，让殷雨疏有些讶异。
李清乾：“因为他们是以大夏的名义宣称的。”
殷雨疏抬眸，好看的眉眼微眯，点头示意李清乾将那卷檄文拿给自己。
初看不屑一顾，再看双唇紧抿，逐字逐句读下去，殷雨疏心中仿佛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有些喘不过来气。
檄文内没有什么重要的军事信息。
不过是孤儿寡母对于仇雠的痛诉，可谓字字泣血，句句含泪。
从殷思明谋害景阳硕和五虎将之其余四人开始，到阴谋鼓动景家军篡权，再到将五虎将满门抄斩和血腥处死或者逼死怀家皇族。
最后立意升华，将仇恨直指继承殷思明权势的殷雨疏，号召天下臣民将矛头指向伪梁叛军。
“陛下，您看怎么处理？”
李清乾对夏朝没什么好感，当初夏帝差点把她爹砍了，她自是不会共情。
她担心的是这张檄文会不会对己方，尤其是或明或暗向冀州发了投名状的各州封疆大吏产生负面影响。
殷雨疏提到禁军，心思逐渐清明起来，她算是彻底明白禁军倒戈的根本原因了。
“不过也不要宣扬，尽量销毁辖区内的传播。殷思明那个混蛋干的恶心事儿，凭什么让朕来担着？真当朕不想那个混蛋早点死吗？”
说到这里，殷雨疏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李清乾有些懵，陛下公然辱骂先帝这种事情，真的是自己可以听到的吗？
殷雨疏没有继续在檄文的事情上跟李清乾牵扯，而是做了后续的安排。
“清乾，通知青州，雍州节度使，给他们自由的权限，让他们随机应变，随便捞油水，把水给搅乱。兖州……兖州继续冶铁，给他们超出市价的银两，就算当个骑墙的，他们也不会放过这笔生意。”
李清乾简单交流了命令细节，旋即就转身离开了。
目及李清乾远去的背影，殷雨疏这才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一样，躺倒在了靠椅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来自洛都的檄文，眯起眼睛，逐字逐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配合着之前的消息，她大概捋清楚了怀瑾瑶和景觅夏对自己的恨意从何而来，也明白为什么当初景觅夏一直对自己若即若离。
乃至于最后恩断义绝，亲手锤断自己的四肢。
她怀疑景觅夏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自己，来夺取这本属于她怀家的天下。
她想起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景觅夏抱着自己细声安抚“我要你”。
哪有什么“我要你”？
不过是我要你死，我要你把我的东西都还回来罢了。
景觅夏对殷思明有恨，为什么要骗了自己一颗心来还？
还是说景觅夏知道，虐人之甚，莫过于诛心？
事到如今，她心中也正在燃烧着恨，采薇的恨，自己惨遭囚禁虐待的恨，遭心爱之人背叛的恨。
从未熄灭。
但如今又能怎么样呢？
你死我活之局面，自己不能因为儿女情长再心生怜悯。
然而，连殷雨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内心的某个角落，已经有了一丝动摇之意。
当日傍晚。
冀州城的内院。
殷雨疏向来不注重饮食，几道清淡的小菜配上一壶茶水，便是殷雨疏和殷雨荷二姐妹的晚膳。
殷雨荷回到冀州后，纵使军务公务繁忙，也要时不时找殷雨疏蹭饭，以诉多年未见之苦。
然而，这一次，不似往常那般闲适，殷雨疏面容较之往常严肃得多。
她开门见山。
“雨荷，开战在即，此次局势凶险，我已经告知李清乾和冀州诸将，如果我死在了战场上，一切权力由你托管，请你务必尽到自己的职……”
没等殷雨疏说完，殷雨荷就抢先一步伸出纤纤玉手捂住自家姐姐的嘴。
殷雨疏无奈地扣住殷雨荷的手腕往下拉，给了自己再次开口的机会。
殷雨荷昂起脑袋，满怀坚定，仿佛吹捧着所信奉神祇的信徒。
“别人是别人，皇姐是皇姐，当年您在蜀地带着一千骑兵，不还追着人家几万人打吗？区区景觅夏，何足挂齿？”
殷雨疏扶额：“那是因为战场大局已定，我带着一千精锐追击溃败松散的乌合之众罢了。”
“我不管，反正皇姐你文武双全！肯定不会死！”
殷雨荷抱胸，抿紧嘴唇，鼓起两颊，端是一派我不听我不听的架势。
其实殷雨荷在北戎时，威严架势与政治手段都未曾缺过，否则也不会镇得一群异族向一个中原送来和亲的女人俯首称臣。
只有在自家亲姐姐面前，才会露出来些许往昔洛都刁蛮公主的模样。
殷雨疏被殷雨荷的模样逗弄得轻笑一声。
不过她倒不觉得殷雨荷是什么撒娇打滚的花瓶，能在自己失势后维持着北戎数年的平稳，她知道殷雨荷是有分寸的。
“算了，这并不是大问题。我已经安排好了，雨荷你有个心理准备就可以了。”
殷雨疏这才正了正神色，说出来自己压在心底的话题。
“雨荷，我接下来想说的是关于李清乾的话。”
殷雨荷听见李清乾三个字，整个人顿时蔫儿了下来。
殷雨疏叹了口气，“就如我刚才所言，刀剑无眼，不仅仅是我，身处洪流，你和李清乾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殷雨荷神色低沉，把视线从殷雨疏身上离开，转向自己碗里的米粒。
“皇姐你是要当李清乾的说客吗？”
殷雨疏：“即使李清乾对我有近乎救命之恩，我也不会当她的说客，你是我的亲妹妹，我只是要你清楚自己内心所想，不要让自己最后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