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划过数道白光,硬底的军用制式皮靴落在钢板地面上回荡起沉闷的声音。
“控制室断电,暂未发现异常。”领头的士兵握拳举起,事宜身后的同僚停下脚步,同时抓着肩头的对讲机说了一句,话语在电磁的包裹下传达至地块上方。
很快,对讲机也传回声音。
“收到。”
区域内存在强电磁干扰,通话频道参杂了巨量底噪,声音严重失真。
这还是军方搬出荒野上使用的大功率信号发生器才能搭建的通讯频道,即便如此还是受这极强的电磁干扰影响。
“开始搜查。”
全副武装的三个士兵鱼贯而入,头盔上的战术手电在幽暗的空间上来回晃荡。但这里的黑色似乎有些过于浓郁了,探照出去没几步,就被黑暗吞噬了。
领队的士兵找到角落的电闸,拿出早有准备的测电笔探测,亮出莹莹微光,检测到电流。那么断电原因就应该是某处线路断开了。他只能沿着线路溯源,查看整个控制室的线路。
幽暗的空间仅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回荡,探照灯下的光束,漂浮着微小的尘埃,他不记得控制室内积尘会有那么严重。
考虑到动力室飘扬的源石尘埃,他还是选择将挂在脖子下的面罩戴上,并示意另外两个也戴上。
呼——
呼吸声陡然放大,挤占了耳畔区域。咚咚的心跳声鼓噪着,平添一丝紧张。
忽然,眼角的余光瞥到一条掠过的黑色长条状的影子在角落消失。
他本能地举起身前悬挂的弩看向那个角落,只是那里除了错综复杂管线外,什么都没有。
“西格瓦?”
许是充斥耳廓的粗重呼吸挡住了话语,同僚关切地呼唤没能吸引他的注意。
西格瓦挪动脚步来到那堆管线前,他并非是专业的电工,也不是什么工兵。他的知识只够他处理车辆一般故障,面对地块内部的设备有些捉襟见肘。
但这里的管线完好无损,而他要检查的也不是设备问题。
那些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管线堆积在一起,像是放大无数倍的肌肉纤维,又像是盘根错节的老树根。
一番犹豫后,西格瓦伸手撩开那些管线,里面只有冰冷的金属板,没有什么黑影,更没有不明生物潜藏。
总算是松了口气。
“西格瓦!”
同僚地呼唤总算是找到一个喘息的间隙闯入他的耳朵里。
“你发现了什么,你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不,我没事……”西格瓦回头看了眼正常的管线,“继续任务。”
见此,另外两个也不再多言,开始分散开来检查控制室。
这里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在不久前,前来维修的工程队和后方失联,二次进入的工作人员也同样失去联系。不得已之下,只能请出军队。
目前引擎熄火的原因仍未查明,但可以推测的是,原因绝不简单。
两支工程队共计十四人,全部失联的情况下,第五区地块内部,必然隐藏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可怕灾祸。
说不定又是哪家实验室的邪恶实验产物。
失神片刻,西格瓦忽然感觉脚踩异样。抬起脚却发现拉起数条粘液,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摊乌黑的血迹。
血液将地板染红,如此庞大的出血量,其主人多半凶多吉少。
“奥拉尔,哈里。又发现。”
西格瓦唤来另外两个同僚,简单交换一下意见后,他们决定沿着地上拖拽出长长痕迹的血渍寻找遇害者。
没走几步,他们就发现了遇害者——一个穿着工程队服装的菲林。
他匍匐在地板上,保持着爬行痕迹。身体压着的脏器露出一角,说明这个可怜的家伙遭遇了可怖的袭击。
“顽强的求生意志。”奥拉尔由衷感慨。
“可这是个反方向。”
哈里回头看了眼来时的方向,言语中透露着一丝不安。
“不是求生,而是逃亡吗?”
喃喃自语地西格瓦若有所思,蹲下给死者翻身。
菲林男人被开膛破肚,而且那道纵贯小腹的伤口居然是外翻的,难道凶手还残忍的试图翻出死者的器官?
西格瓦永远都无法说清楚接下来发生的说事情。
他记得自己身边是奥拉尔,那个健壮的丰蹄汉子,站在他身后总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还有哈里,一个库兰塔,永远冲在最前面。
但现在,他们不见了。
脑子里升起厚重的压力,余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寂静的重量压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然后一切似乎又变得模糊了,似乎自己周围忽然升起一阵雾霭,将头顶的战术手电光照分解,模糊了感官。
他丢失了同伴的方位,然后发现那具尸体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腹中的裂口掉下成团的肠道,和破碎的胃袋。
一个庞大的独眼看着他,一眨不眨。
西格瓦的意识在退缩,内心在尖叫,灵魂在颤栗。但他却无法移开目光,完全奴役于那只巨大的,摄人心魄的,没有眼睑且占据了整个头颅的独眼。
尸体不是死的,那上面蕴藏了生命,以及浩瀚的、不可获知的智慧。
他们在对视,它的视线渗入了他,穿透了他。理智被抽丝,就像一捆线轴被抛进黑夜。
西格瓦感觉到自己的肚子被拧成一团,视野的边缘开始被黑影包围,蠕动着、蜿蜒着,似乎要——
“西格瓦!”
扣着肩膀的摇晃和近在眼前地咆哮惊醒了西格瓦,昏暗中他认出来面前的奥拉尔,对方飞扬的唾沫星子中甚至还藏有中午时分烤羽兽腿味。哈里半跪在一旁,脸上满是关切。
翻滚的黑影仍在眼角游动,他感觉到一阵头昏脑胀,似乎是刚才灌入了令人窒息的雾霭。
他昏沉的脑子又想起刚才的画面——
“尸体……”
“尸体怎么了?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西格瓦摇摇头,按住肿胀的太阳穴,瞥见躺在地上的安静尸体。
“没什么。”
奥拉尔才不信西格瓦的鬼话,抓住对讲机呼叫指挥中心,准备换一队人下来。
然而无序的电流声将这个想法宣告死刑,强电磁干扰环境下,通讯频道已经被底噪占领,完全无法和指挥中心联系。
现在他们要么静待指挥中心重新搭建通讯频道和他们联系,要么继续深入探查原因。
但西格瓦的状态实在是令人担忧,奥拉尔不得不选择将他送回地面。于是和哈里架起抗议的西格瓦,准备原路返回。
氤氲的紫色光斑在战术手电的光照下翩跹,宛如一只只优美的蝴蝶。
三人顿时脸色大变,不久前这些飞扬的物质还是和尘埃一样,现在怎么变成这些发着紫色光泽,犹如萤火虫一样的东西?
在他们三举棋不定之际,身后深邃的黑暗隐隐传来呼唤,似乎是某种求救。
警觉的三人彼此对视,齐齐转身,做出战斗准备。
一个影子闯入视野,那是人类的影子,肢体动作十分不协调,踉跄的脚步似乎下一秒就会狼狈摔倒,然而他却一直往前,完全没有要摔倒的意思。
那些该死的声音又闯入西格瓦的脑子里,似乎是受到什么阻隔一样,声音仿佛来自万里之外,却清晰无比。
近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他出现在三人的探查下——一个穿着染血工程装的工人,那庞大的出血量如果是他的话,绝对已经是一具干尸了。但那又绝不是别人的血,因为西格瓦看见了,张开的嘴巴正在源源不断地吐露血液。
他的皮肤在蠕动,肌肉泛起层层涟漪。隆起的血管是紫色的,和惨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但更多的紫色,盘踞在脖颈处的骇人伤口处。
“开火!”
奥拉尔率先发现不对,吓得了指示。
刻入本能地动作在得到指令的瞬间,身体就有了反应。
食指扣下扳机,弩箭攒射。箭矢齐飞,一支命中左肩,一支命中头颅,一支命中胸腔。看似柔弱的不协调躯体却诡异的抗下这波攻击,只出现了细微的踉跄,甚至不能减缓前进的脚步。
训练有素的士兵开始有序射击,三人维持的不间断射击直到将目标的正面扎满箭矢,都不能将其击倒。
目标已经近在眼前了。
“退!”
西格瓦接过指挥,命令其他两人后撤。
断后的他拔出腰间的施术单元,枪状的施术单元闪烁起源石技艺的辉光,强劲有力的白光一闪而逝,打在了目标的身上。
几根扎在上面的箭矢被击飞,就连皮肤表面也浮现焦黑,可还是没能阻拦前进的脚步。
无言地厚重绝望压在心头,西格瓦正要催动第二轮的源石技艺,后颈的衣领却被一个拳头抓住,猛地往后一拽——是奥拉尔。
与此同时,他原本站立的地方,被一条深紫色的粗壮触手拍打,发出沉闷的巨大声响。
再看向那个怪异的人,十多根触手穿刺了躯壳,张牙舞爪,朝着他们扑来。
奥拉尔拽着西格瓦的衣领后撤,撇下一颗震爆弹,黑色的棍状物体在地上打转,灼目的烈光和震动气流的尖啸本该是对付生物的离奇,可这次却失效了。
不过震爆弹并非唯一手段,哈里已经完成装填,箭矢携带弹头撕开空气,精准命中目标,然而炸开。
升腾的气浪在狭小的空间里肆无忌惮的狂突,就连地板都被撼动,烟雾更是久久不散。
奥拉尔拉起被他拖了一路的西格瓦,没等他们松口气,烟雾便被搅动,一同被搅动的,还有他们不安的心。
一个鬼祟的影子,如同昆虫般带着棘突的触须在烟雾中激射出来,西格瓦往边上一趴,狼狈闪过。奥拉尔却被精准命中,触须贯穿了他的脑袋。
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
触须开始蚕食奥拉尔,从头颅一直向下,直至全身。这位精英战士浑身颤抖,身上大部分皮肤转变成恶心的黑紫色泽,就像是浑身的淤青。接着,十多根触须刺穿了他,由内而外的生长,将他和烟雾中的那个古怪生物连接。
“奥拉尔!”
哈里的呼喊惊醒了他,西格瓦连滚带爬,拦住了试图靠近的哈里。
“他死了!”
两人推搡在一起,无奈地认下这个事实,将苦果咽下。
可怕的影子开始在奥拉尔的肉身上散开,邪魅的紫光在他的体内迈动,似乎是第二颗心脏在跳动,向他的血肉输送紫色的光。
匕首般的爪子在奥拉尔的腹部刺穿,然后撕开。一团苍白的肉掉了出来,拖着分节的躯体,混杂了一些血液,犹如呱呱坠地的孩童。
它摇摇晃晃地翻身,用匕首长的爪子扣住地板,身后渐渐舒展开一条锋利的尾巴,然后抬起了头,漆黑的尖牙和吐出的脊骨,在心脏位置透出淡紫的光。
那柔软的皮肤开始变硬,像是冷却的岩浆。苍白的皮肤附着上黑紫色的光泽,昆虫般的几丁质外骨骼在身上隆起。
这生物的眼睛猛然睁开,观察这个刚刚诞下自己的世界——十二个针孔般的眼睛散发温热的紫光,散步在三个不同的人区域。
它高高抬起头,撕破喉咙发出新生的第一声尖叫。
西格瓦感到一阵恐怖的厌恶,那个在奥拉尔体内冲出来的怪物让他想起那个躺在地上的工人。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嚎叫,它舒展的身体,不由分说地冲向他们两个。
不讲道理的速度完全不像是一个新生儿,西格瓦发了疯似的施展源石技艺,闪电一道有一道的披在那个怪物身上,却无济于事。
他被怪物坚硬的躯壳撞倒,摔在一旁。而哈里却被逮住,利爪像是热刀切过黄油一样,轻易斩断了他的身体。
痛苦的哀嚎折磨着西格瓦的的神经,他无助的看着哈里被那些触须缠绕,注射下紫色的肮脏物质。
他就像是寄生虫的宿主一样,被无情的寄生,等待卵发育成熟后,将躯壳撕裂,完成新生儿的第一场狩猎。
施术单元闪烁的辉光是那狂风骤雨中微明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徒劳的攻击仅有的收获就是施术单元的过载罢工,而此刻,那个怪物已经将视线投在他身上。
海啸般的绝望将他压垮,西格瓦试图起身逃跑,却被触须缠绕住双腿,狼狈地扑倒在地上,就连施术单元也脱手了。
他被拖拽在地上,在最后一刻又拿回了施术单元。他奋力地摔打手中的武器,直至它的破碎。
用以增幅源石技艺的回路单元蕴含精炼的源石,没有防护的直接接触足够让一个人患上矿石病,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西格瓦握紧那颗指头大小的源石,使出浑身解数,唤来闪电劈打靠近他的怪物,可依旧毫无用处。
他甚至在那头畜生上看到了人性化的戏谑!
锋利的尾巴斩断了他的手,在血流如注中,西格瓦无助的呼号着,眼睁睁看着那怪物叼起他的手臂,连带着那颗源石一同咽下。
接着,它的外皮似乎是与空气发生了不良反应一样,翻涌着,直至惊骇地手臂猛地深处,张开的手掌上,赫然镶嵌着一颗源石!
西格瓦最后的视野,被白茫茫地光照抢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