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勒鼓起全部的勇气,平视魔女的眼睛,只得到了一个令她失望的回答。
“所以说,我觉得你女儿留在这里比较安全。”
魔女板着脸,面无表情,给出冷漠的回答,凯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不敢大声反驳。
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抓住。
按照计划,突然造访的魔女和公主将在到达村子之后的第三天早晨出发,也就是合计在村内休息了一天两夜,接下来两人将带着四匹马和主要为风干肉制品的便携食物前进,这是在晚饭的时候她们告诉凯勒的。
也就是说,凯勒直接拜访她们,希望两人能多带一个走的机会就只有这一个晚上,就只有这一小段时间。
“对啊,我要是走了的话,谁来照顾您?”而且愚蠢的女儿还在旁边拖后腿。
她出生的时候,维克多已经是村长了,所以她其实没有吃过多少苦头,最后的直接表现就是,虽然作为区区村长的外孙女不至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真的和自己在一起的话,只会是被自己照顾……凯勒相信她有照顾母亲的心,但不相信她有照顾母亲的能力。
凯勒完全没有理会她的发言,把她的抗辩视为空气,玛丽不是问题,说服魔女才是。
虽然只见到了一天,但这个魔女和故事里的邪魔外道完全不同,玛丽还没有变成锅里炖就是铁证,也许这个魔女另有所图,但至少这种图谋不会轻易危及生命。毕竟,如果她能够干掉一整队士兵,那么村民加起来也只会变成锅里炖而已,她没有这么做,就说明她无意如此。
退一万步说,哪怕只是魔女惧怕引起太大的反响,至少也说明她有的是理智,绝对比周围的其他人更加理智。玛丽跟她走会更加安全,但凯勒没有办法强迫魔女接受这一点!
“公主殿下一路颠簸,总该有个侍女,就给我们这个攀炎附势的机会吧。”休息了一天喘过气来的凯勒努力让自己的发言条理清晰,“哪怕只是端酒送水铺床叠被呢?”
那个公主来的时候极其狼狈,看起来像是裤子的东西其实是撕开的裙子下摆缠起来的样子,如今穿的是玛丽两年前的旧衣服,虽然陈旧而且材质不好但至少不算破烂。
这个年纪的贵族少女,或者说所有贵族女性,都绝对不可能长期承受没人服侍的生活,而玛丽完全可以弥补这个空缺。
无论如何,既然并非直接用魔法控制心灵,公主的发言就必然有其影响力……再说,就算魔女自己,得到他人服侍应该也不会不高兴吧?
此前的宴会中,那边的公主没忍到凯勒把食物饮品送到手上就自己跳起来抢了,但这只是饿慌了的表现,她依然是凯勒见过的最具贵族礼仪的人。
……她在说什么?
周围三个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魔女的身上,而且表现的都很微妙。
“啊?”魔女眨着眼睛。
“我父亲在的时候曾经考虑过把玛丽这孩子送去当侍女,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成行。”凯勒立刻趁热打铁,乘胜追击,“魔女小姐您有所不知,能够在王城当侍女能够见到的人更多……比单纯的在村子里待着强,强得多。”
在村里能有什么好未来?最多也就是像凯勒自己一样和路过的行商结婚,凯勒自己不会为这件事而后悔,但如果在王城内和某些青年俊杰……甚至王子搭上关系,难道不是胜这样的生活百倍?
就算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内容,作为侍女和服侍的贵族建立关系也不是一件坏事,要是陪着某位公主到天涯海角,那至少也会舒舒服服的过上一辈子半贵族的生活。
……看来巫师和魔女被贵族们排斥的消息是真的?
“……”玛丽没有开口,尽管她也知道这一事实,但她不想亲手为支持的观点添砖加瓦。
“你们可要搞清楚,这是逃难不是巡行,一路上肯定是要吃苦头的!我们还没从危机里窜出来呢!”魔女改换说辞,发起第二轮反对,“为什么不留在熟悉的地方,反而要直接离开?”
那个公主明显不高兴的偏开头,但并没有如凯勒期待的那样进行驳斥。
“留在这里也会吃苦头。”凯勒深吸一口气,“魔女小姐,玛丽跟你们走对她才更安全。”
“这又从何说起?”竖着耳朵的公主立刻转了回来,“难道事到如今村民还会对你们不利?”
“绝不可能!”没等凯勒搭话,魔女就如此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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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摩莉对芙蒂桂的了解,她倒不是说很想要一个侍女,但肯定很不喜欢摩莉这种自折士气的做法,所以才会加倍关心。
但这种疑虑是完全无意义的。
托马斯已经完成了创造共犯的计划,尽管他已经选择了离村子较远的地方,但哀嚎和呜咽的声音依然随着风传到了摩莉的耳朵里,而摩莉选择不认真去听。
他也和村子里的人准备好了说辞,按照这套说辞,维克多依然是叛逆——他们不确定马丁有没有把这件事传递回王城,因此也不敢在这件事上说谎——不同的是,被处决的是维克多全家,不止维克多一个。
后来马丁到河流的上游转了一圈之后,再回来的时候,突然负责在村子侧面守夜的卡尔冲进来说外面有怪物——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到,但他的好友麦特确实在黑暗中消失了,这一定是怪物做的——马丁便带着士兵们前去追查,就此一去不返。
之后再也没人遭到怪物袭击,尽管士兵们没有回来这件事让村民们有所担忧,但他们都努力相信,肯定是无敌的马丁大人消灭了怪物之后直接回王城了……不然怪物怎么会突然消失呢?
这些当然是谎言,但全村人都同意进行这个谎言,毕竟难道要告诉王城的人,自己自愿参加了魔女的仪式,为魔女好好效劳了一番?至于麦特,他确实人憎鬼厌,没有任何亲朋好友愿意为他担保。
接着,村里的前民兵副队长托马斯就被村民们拥戴为代理村长——实际上维克多根本没有给民兵设置什么副队长,但总要有个理由让托马斯脱颖而出。
摩莉审查了一下这整个故事,觉得故事编的还算圆,所有朦胧的地方都可以用村民们太胆小糊弄过去……而在不能亲自留下来指导的情况下,也没法就更精细的目标来进行划分。
而这套故事最大的破绽就是,里面只要有任何一个人反水,都会带来整体性的崩溃,这是摩莉对托马斯反复讲解过的,不能让任何人有明显反水的动机。
比如说,如果他和此前的士兵一样对凯勒母女为所欲为,那么只要凯勒母女拼死一告,全村人都会完蛋,反而是作为首告者加通常威胁不大的女性,她们两个可能不会付出更多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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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觉得这个瞒得住吗?”凯勒小心翼翼的调整自己的语气,“我觉得,指望全村人都突然变成演技大师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调查者是我就绝对瞒不住,但通常来说王城的士兵根本不会把村民当做一回事吧。”魔女振振有词,“马丁连岗哨都没布置,很明显压根就没想到自己能在村子里遭到袭击,或者反过来说,如果村民发动袭击的话,一定也会造成人口的明显减少才对——是不是这样,芙蒂桂?士兵和村民之间的实力差距一般是怎么计算的?”
“我不是很清楚。”公主努力思考,“不过一般来说,派出王城的队伍从来没有把村民当做威胁过,对付强盗一般是按照一比五的比例来计算,而强盗对付村民也是一比五……五五二十五,一队二十个人的士兵能对付……好几百个村民!”
凯勒对此只能说是两眼一抹黑,没有插话的余地。
“嗯,由此可见,不管士兵们是怎么消失的,都不可能是村民干的——就算是想要夜袭,也得士兵们真的全部睡死过去才行,我想这不太可能。”魔女刻意展示自己的计算过程,“这应该是个常识,所以我想村民不会受到太严厉的盘问。”
“只要有一点破绽就够了,魔女小姐,这里的人中,脑子最灵活的就是麦特那个畜生,而他已经死了,除此之外全都是些老实本分的人。”凯勒继续开口,“何况,玛丽能给你们这趟行程带来很大帮助,她一定可以!”
魔女在听到“老实本分”的时候表情有些微的变化,但好在只是把凯勒吓出了冷汗而已,并没有就此纠缠什么,而是继续强调之前的话,“我说了,我们这是在逃难,不需要侍女。”
“在路上的事情先不说,你们是向威斯克公爵的方向去的不是吗?”必须冒点风险。
公主突然冲前一步,凯勒强忍着没有后退,继续把注意力留在同样抽了一下的摩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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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的,公主殿下。”即使自己同样紧张,凯勒也还是先把同样紧张起来的玛丽压后一步才开始发言,“我已经去世的丈夫是个游走的商人,他跟我说过这些事情,从王城出发的主要道路有三条,往北的是塔吉尔公爵领和其他领地,往西的则是威斯克公爵领,再往西就是鬼怪森林,往东是肯特公爵的领地,和这里方向正相反,我们这个村落就刚好在通往威斯克公爵领的干道旁边——就好像半个月前来到我们这里的那两位女士一样,只有想去这里的人才会通过这个村落,这就是我做出猜测的原因,我这里有一份地图,是二十年前的,不是很详细但还是基本记录了附近的路线。”
二十年前的地图,基本上就是最新款。
“你是想说,只要我们带上玛丽,你就把地图给我们?”魔女皱起眉头。
她是感受到了冒犯,还是在思考是否可行?
“是,是的。”凯勒把神经绷紧到极限,“我,我知道我应该无条件把地图交给你们,但是,我真的,作为一个母亲,我希望我的女儿远离危险。”
“这个,您的法术不是不献祭人类的吗?”凯勒额角已经出现了汗迹,而她还不敢抬手去擦。
这段时间并不是很长,但凯勒的直觉和逻辑都认为,这个魔女并不是故事里的邪魔外道……也许这个是传说中的好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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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玛丽肯定会提供帮助的!”凯勒重复了一遍,“既然你们是要去威斯克公爵领地,那么肯定能见到埃克特,他作为护卫跟着去了那里,能和他取得联系肯定有些帮助——玛丽和她哥哥的关系一直很好!”
而且这样一来,自己的一对儿女就都到了安全的地方,而不是顶着叛逆的身份留在随时可能被攻击的村落里。
那边的公主看起来有所意动,但魔女依然是一块硬骨头。
“虽然这孩子没有吃过太多的苦,但也谈不上娇气,你们不用照顾她,她绝对跟得上你们的脚步!”凯勒在视线略微投向公主的方向后迅速抽回,“她当然也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如果你这么坚持的话……”魔女似乎也有所动心,“那似乎……”
“而且,你们需要能够照顾马匹的人,过去是父亲和埃克特在训练,但玛丽也给他们帮手。”三十余岁的妇人绞尽脑汁增加自己的说服力,把最后一块筹码也扔了上去,“你们的计划要带着马匹离开,但你们和我父亲的马不熟,当然魔女小姐您可以用法术轻易控制住马匹,但能减少您的一些麻烦,这不好吗?”
魔女眨着眼睛,一时间没有说话。
凯勒等着最终的结果,屏住呼吸,如同等待判决的囚徒。
“……”
难堪的沉默再次降临到房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