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名单都整理好了吗？”
低矮的帐篷中悬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破旧不堪的房屋骨架在暴风雪之下摇摇欲坠，几处光亮也随之晃动，忽明忽暗。
疲惫的长官轻轻按压着太阳穴，温热的茶水在冰冷的室温下升腾起几缕雾气，在油灯下映照出金黄的光芒，带来些许慰籍。
“大尉…抱歉，大校，根据各个游击小队提供的名单汇总，我们目前共有可用兵源两千三百余，其中原拒雪城哨所在城破以后排为单位散开，据不完全统计，目前与我们建立联系的有四十三个排级单位，总人数九百八十七人，其中后勤，医疗，侦察序列皆有完整建制与战斗能力，剩余一千余人为附近村镇聚落幸存的民兵，战斗力和纪律性…都…”
约翰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前这种情况下他不想说任何有损士气的话。
“我知道了，不用担心，后面直说就好，这帐篷里就我们几个，况且我的结界也不是只能保暖。”
将名单拿在手上，简单扫视几下，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绷紧的精神稍稍舒缓，长出一口气。目光在沙盘周围的几个人身上扫视。
“诸位，我已与中央取得联系，并与总司令部交换了战略目标，本次战事结束之前，由我，鮟鱇·布拉德迪蒙·阿尔卑斯，上校，高阶法师，全权负责整个西北战区一切事宜，可有异议。”
罗斯福，鮟鱇之前作为后勤总管时的副手，鮟鱇升职后负责拒雪城的后勤和协调工作。
梅琳娜，拒雪城侦察部队教官，她本是游荡者组织在拒雪城的总负责人，受鮟鱇邀请为拒雪城提供侦察兵训练，现在由她负责侦察及情报工作。
弗朗西斯，原地区首长弗朗西斯大尉的弟弟，尚且年轻，原本的职务为亲卫队队长，在地区首长和几个主要军事首长都牺牲在守城战中后，目前作为拒雪城旧部长官。
亚瑟，退伍老兵，王国金质奖章获得者，曾任西北战区参谋，中校军衔，事出突然，由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战士暂时作为民兵长官，并在鮟鱇抵达之前暂代最高军事长官。
“在座的各位，有的可能与我熟识，有些…可能不甚了解。”
鮟鱇看向亚瑟，事实上除了亚瑟这个退休老兵，其他都是老熟人。
“不过，这不重要，即便你们中有些人以前很了解我，但现在，我将变成陌生人，或者说，值此危难，我对于你们每个人，都将是陌生的。”
抬手在沙盘上一挥，几道法师之手就将砂土与碎石重整，显示出一份建议的阿尔卑斯王国全境的地理地图。
“王庭已启用全面战争总动员，目前上下议院解体，由内阁与中央战区联合组成总指挥部，由国王签署征用法令，所有物资调动一律归总指挥部负责。”
拿起一杆小红旗，插在王都的位置。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由最高总指挥部亲自下达给我，我没有时间去验证你们的忠诚，或者说，我对计划有足够的信心，即便雪原人知晓，也不会对胜利的结果构成威胁。”
抓起一把红色的棋子，随手洒在雪原，一杆新的棋子插在拒雪城。
“我需要一支部队，随我深入雪原，把名单上的那些部落一个接一个全部解决，逼迫可汗回国。另一部分人夺回拒雪城，在此处坚守，直到王都的主力部队将他的三万骑兵全歼在拒雪城下。”
拿起一杆蓝色的旗，插在据雪城外。
“诸位可否有疑问？”
“倘若可汗不回援，此时7月，正值春收，雪原骑兵机动性远胜于我国，他只需分兵避战，在我腹地获取补给，造成的破坏只会比我们深入雪原更大，若是从东北草原战区调遣大军，恐怕…时间上。”
亚瑟边讲边摇头，雪原马耐力充沛，力量不足，科欧可汗的骑兵以骑射为主，若是东北草原处的重骑兵能挥师西进，不是一合之敌，但时间，时间不够，贼寇在国内横行，多拖一日，便多几座城镇被焚烧，多百千人受难。
“是，科欧只需将各个部落的部曲分散开来，他们袭击城镇，获得补给，抢掠财富，但只要没东西给他们抢就好，指挥部有令，所有村镇人口紧急迁入城中，一切粮食，收割了的能搬则搬，不能搬就地焚毁，未收割的直接烧在田里，权当是施肥，坚壁清野，至于人们吃什么…我方已与福蒙特国达成协议，他们将以市价高三成的价格不限量为我们供应粮草辎重，这些物资由中央军区的第一集团军所属重步兵军团护送到各个城池。”
老参谋长连连点头，“如此甚好，没有补给，可汗的轻骑兵最多坚持半个月，他们不得不进攻拒雪城，或者说，我们去劫掠雪原，反而是一步闲棋。”
“不，去雪原比这件事更加重要…”
鮟鱇摸出一张名单，平铺在桌上，上面是许多蝌蚪样的符号，是雪原人的文字。
“我们去雪原，不是去劫掠，是去杀人，斩草除根，雪原人是打不尽的，但他们有记忆，有松散的政权，有历史，他们会知道疼。”
食指敲击在桌面上，那上面的一个个部落都是这场战争的元凶。
“随科欧·蒙斯特可汗起兵的共有三十七个部曲，其中虎部落四个，大概每个部落出战两千到三千人，另有狼部落三十一个，总计约两万，鹿部落两个，负责大军的攻城器械制造和斥候。本次前去冰原，务必全歼这四个虎部落和两个鹿部落，狼部落顺手打几个，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人能打，什么人不能打！”
*“砰！（拳头撞击木制桌板的声音）”
“如果诸位对于战略目标没有异议，那我接下来进行军事部署。”
“首先，约翰，我要你去做件事，从拒雪城旧部中选出四百到五百人，随我进入雪原。”
“上校，我们民兵中也不乏猛士，为何不用？”
老亚瑟率先提出异议，鮟鱇看向他的眼神，老而浑浊的眼睛中依稀可见杀气。
“好，我分你一百个名额，交予你手去做，筛选标准一样，无父无母无子无女者优先，体力充沛可强行军者优先，有侦察，潜伏，正面搏杀，后勤，等等独特技能者优先，三日之内给我。”
“定然让您刮目相看。”搂一把胡子，老头的眼中迸出笑意。
“罗斯福，明日开始，直到我从雪原返回，你要一刻不停的搜集守城物资，我们隐藏补给点的物资全都给我清空，滚石，落木，炸药，热油，尽可能地多。”
“收到，我这就去准备，那攻城的物资…”
“这个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梅琳娜，攻城这事，便交由你去做，摸清情报，我需要目前拒雪城敌人的数量，以及拒雪城西门的建筑图纸，等我回来，西门夷为平地，拒雪城自然重归我手。”
“图纸？你还真是会使唤人，只是情报吗？那交给我和我的孩子们来做，不会出错。”
角落里的游荡者做出回应，这种任务正好专业对口。
“最后…弗朗西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由你和亚瑟负责人力调度和紧急情况处理，还有，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去找更多的民兵部队和目前还未联络到的拒雪城小队，多一个人，我们就多一分胜利的筹码。”
“是，大校！”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的弗朗西斯立正回答道。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不在的时候，亚瑟中校具备西北战区最高军事行政权力，如果出现意外，由弗朗西斯接任，再次之罗斯福，如果…”
鮟鱇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没有如果，我回来之前，你们必须把一切物资人力准备妥当，亚瑟中校，你是老兵，他们这几个年轻人不辨大局，你来协调，必要时…不，是否必要你来决定，我不要你的理由，我只要我的物资和人力！”
“我这把老骨头还有这么辉煌的时候啦，哈哈，我还记得，四十几年前，目前的帝国元帅，隆尔美阁下，在北部边境的草原上把荷西的两个集团军包了饺子的事，当时他老人家在台上如您一样做出部署，而我在当时只是个小小的警卫员，就像…”
老头说到激动处，竟一时语塞。
“就像您身边的约翰一样，为隆尔美阁下斟茶，我以为那是个好时代，然那一役以后，王国无战事，我到退休也只混了个中校度日，本以为此生就要终老，好，好！好啊！我，亚瑟·博尔德，中校，定然不辱使命。”
鮟鱇挥一挥手，将沙盘撤掉，看向亚瑟，默默点头。
“战事已毕，明日，诸位便要主管各自事务，今天晚上就在我这小酌一杯罢。”
两个时辰过去，鮟鱇抿一口刚刚泡好的绿茶，看三个大男人在桌子底下说些浑话，不时发出奇怪的拟声词，令人发笑，她是不喝酒的，梅琳娜也是。
“大校，要我搬他们回去吗？”
约翰沏好新茶，向鮟鱇小声询问到。
“不必，就放在这里，有利于团结。”
“那个，大校，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哦？”
“福蒙特王国为何愿意帮我们？莫要说涨价三成，即便是三倍，我们也得买。”
“这…我与你说了，可不要泄密。”鮟鱇喝茶的动作稍有停顿。“我向拉符琳女王写信，询问我给她送去的罗斯特产如何，并同她讲，此战之后，我会往外交部任职，担任阿尔卑斯驻福蒙特大使馆领事，至少五年。”
“大校，那你这，算不算美人计？”
“我想，大抵是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