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派遣了死士送来了绝笔。
“瑾瑶吾妻,弑我者,殷。
君速逃,勿复仇,惟愿君与宸馥安。”
那位冒死送来消息的死士伤重不治,告诉我了真相不久后,就撒手人寰了。
与此同时,景阳硕将军战死沙场的消息也传到了清漪园。
哪有什么战死?
不过是殷思明和被打得喘不过来气的北戎媾和,借助夫君的信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合作密谋围了主帅军帐,最后用弓弦亲手勒死了他和他那些妨碍殷思明夺权的亲密同袍。
毕竟没有人会想到,前一天还和自己交杯换盏的生死兄弟,第二天会跟蛮夷一起,要了自己的命。
那血书就是夫君被围之际,察觉出问题,托亲信装死才侥幸送出来罢了。
我没想到的还在后边。
随后这个畜生私下联络了他的岳父豫州刺史张思翰,假意断了前线的粮草,靠着一张嘴妖言惑众,将夫君的死渲染成了我父皇担心功高震主,暗下杀手。
殷思明很会玩弄人心,彼时景家军举军尚且因主帅身死而悲恸,这一通糊弄下,他靠着自己的权位倒成了仁义之人,以为主帅报仇的名义带着景家军反手就直冲洛都而来。
清君侧。
纵使军中有人心怀疑虑,但是大众没有辨别能力,因而无法判断事情的真伪,许多经不起推敲的观点,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普遍赞同。
事到如今,除了绝望,我也没有任何想法了。
我深知大夏已经完了,脑袋空白的我忘记了夫君的绝笔嘱托,取下头上的发簪抵在脖颈上。
不如随夫君而去吧……
但我看到了年幼的宸馥,她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泪眼婆娑,奶声奶气地喊我——娘。
我攥紧发簪的手终究还是停下了。
我泪如雨下。
我不能逃避,我要为我们的女儿在这乱世中谋求一条活路。
为母则刚,纵使我知道,前路遍布了锐利的刀刃和带毒的荆棘,我也要用最柔软的腹部护住我那唯一的女儿。
我抱着宸馥痛哭失声。
清漪园静悄悄地,我想,它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冷静下来后,我还是抓住了一丝机会。
——殷思明并不知道景阳硕殉国的真相已然泄露。
殷思明意在皇位,有所图的人,终归是有弱点的。
我伪装成一个贪慕富贵权势之人。
我告诉他,我就是为了荣华富贵,管他洪水滔天,只要我的地位稳固,景阳硕掌着军权那我就倾慕景阳硕,殷思明掌着军权我就倾慕他殷思明。
——不出意外,殷思明信了。
他不信也得信。
纵使攻破皇都,他也迫切需要一个正统的名分来安抚天下人,于是他得意洋洋地昭告天下,娶了我这个前朝皇太女。
最有意思的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他那曾经助纣为虐的岳父立马因谋反而被他诛了九族。
不过在我的运作之下,大夏宗室得到优待,我的女儿也得以保全,去掉了“怀”的皇姓,我给她改了景觅夏的名,以向殷思明表示顺从和毫无威胁,他也把他名叫殷雨疏的孽种塞进来椒房殿,以示诚意。
殷思明很得意昔日的皇庭贵女如今匍匐在他脚下俯首称臣,我也很得意这个畜生不知道悬在他头上的利剑已悄然而至。
篡位后,他打散了景家军编入禁军,然而他的基本盘都是我夫君的旧部,纵使再怎么打乱重组,禁军还是磨不灭景家军的影子。
我一面假意逢迎殷思明,一面跟那些旧部接触,明里暗里暗示他们殷思明夺位背后暗藏玄机。
我知道,殷思明禁军中的根基正在动摇了,只要假以时日,我就可以慢慢渗透禁军乃至于掀翻殷思明还没坐稳的皇座。
但我没想到,殷思明变脸来得如此之快。
建昭三年,殷思明急匆匆地对着昔日五虎将中其余四人的家人下手了。
殷思明亲手勒死他们还不够,他还准备斩草除根,满门抄斩。
我倾尽全力,最终也只得用李代桃僵之法,救出来寥寥数人。
我托人告诉了他们一切的真相,想让他们远离洛都找个地方安然度过余生。
出乎我的意料,他们选择留了下来,跟我站在一起。
我看出来了,他们眼中的恨是跟我一样的。
我答应了。
他们改了名字,自称魑魅魍魉,鬼怪之流,以示在这天地间无所依凭。
但我又有什么依凭呢?依凭的不过是女儿那张笑盈盈的脸罢了。
这只是个开始,殷思明刚站稳脚跟,就准备开始清理前朝残余了。
纵使我这场戏演得再好,大夏宗室乃至于我和我的女儿都迟早在他的屠刀之下。
我知道,不能继续蛰伏下去了。
我从南疆得了些秘药,据说此药乃由一种名为阿芙蓉的花制成,食之会飘飘欲仙,致瘾成性。
我伏地做小,亲身食用以降低殷思明的戒备,来慢慢让他沉湎于这虚幻的毒药,一点点拖垮他的身体。
终于,建昭四年,殷思明病倒了。
病榻上的殷思明察觉出身体的倾颓,反而开始加快屠戮大夏宗室的脚步,隐隐有跟我撕破脸的意思。
明了形势危险,我以“暴毙”为由,秘密安排人手送走了觅夏。
然后,便是洛都长达数年的血雨腥风。
殷思明到底是低估了景家军对我夫君的忠诚,也忽视了那些腌臜事并非密不透风。
在我授意下,我夫君最忠诚的那些旧部见过夫君的血书后,均暗中向我宣誓了效忠。
这是一步险之又险的险棋,一旦有一人泄露,我必然会万劫不复。
所以我必须把觅夏送走。
但所幸,我赌赢了。
甚至他们中有些人早已等待着我的召见,我知道,这是那个人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与此同时,我也往朝堂上伸出了手。
殷思明也不是吃素的,虽然他不知我在禁军中的小动作,但是他扶持起来的帝党一家仍是一大掣肘,洛都内势力也是盘根错节,四年时间里洛都内上演了多少尔虞我诈与权谋较量我都数之不清了。
初涉朝堂纷争,我经验不多,为避免暴露自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榻上的殷思明将悔过殿那些大夏宗室逼入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