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给他洗地吗?!勾结虫族,反人类罪是不是也有你一份!?”
窗外的躁动惊扰了罗庇的假寐,阿格拉国民议会的议长谨慎地用手指挑开布帘,在车外群众无法看见自己的前提下察看外界情况——如果不幸在公众面前露脸,那么蜂拥朝圣的人潮便又会拥堵道路,让外出公干的罗庇再度困死在人海包围的孤岛中。
“……”罗庇沉默片刻,旋即抱着座椅底下预放置的痰盂干呕起来,“唔!”
——“你是在给罗庇洗地吗?!勾结虫族,反人类罪是不是也有你一份!?”
除了自己和委托干脏活的猎人外,理应没有人知道城门大开背后的真相,盲目而需要引领的大众没有理由会知悉是罗庇主导了这一切。奈何罗庇的理智相信着群众拥有着智慧的潜力,让他不断怀疑群众中有人猜出了城门大开的真相并相互宣传,而罗庇卓越的道德感不断谴责着他,居然利用阴鹜手段造成了如此重大的错误。
罗庇擦干嘴角的污渍,自语道,“此时此刻,我不允许自己有罪,阿格拉方兴未艾,需要有人来组织重建工作……此时此刻,需要有人来承受群众的怒火。”
老一辈的狱警均已卸任回家,新一辈的年轻狱警则带着崇拜的目光跟随在罗庇左右,而议长无需他人指引,一路轻车熟路地回返到此前关押自己的房间。
在底士巴顶层牢房,罗庇在冲突中遗失了自己珍贵的宝石,他有过重返故地寻找的打算,但此行并非为此。
牢门背后,穿着体面、精神抖擞,营养均衡、身体微微发胖的老人背对着来客的方向,一左一右抱着孙子和孙女,望着窗户栅栏外的蔚蓝天空讲着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原初时代在中段,墨霜所在的土地上发生了一场严重的旱灾,备受折磨的村民派人去远方请来了一位有着祈雨能力的《道士》……”
陌生的名词让老人怀里的女孩打起了精神,“爷爷,什么是道士?”
“这个概念解释起来可能有点困难,按爷爷的理解,道士,他们既像是猎人一样通过内修探寻能量的极限、凭此降妖除魔,也像是炼药师一般通过朴素的化学原理来追寻物质的奥秘,更像是炼金师一般,毕生为追求这个大宇宙的绝对真理而内外求索。”
笑声毕,老人接着自己的故事,“道士到了旱灾发生的土地,发现村里混乱不堪,牲畜濒临渴死,农作物枯萎病蔫,村子里焦躁的氛围自然也影响到了人,村民们各个烦躁不安,见到了道士到来,当即便急忙围上前去,急切地讨要祁雨的方法。”
“【请在村头给我一间密闭的茅屋,再给我三天时间,期间不要有任何人打搅我。】道士如是说道,尔后便将自己关进了房间之中。房外的村民焦虑地等待着,然而当第四天亮时,天空如约下起了大雨,干枯的万物受到滋润。”
“你是怎么做到的?当道士离开房间,村民当即围上前去讨要求雨的法门。【我什么都没做】,道士坦率回答。但天上确实按照约定掉下了雨珠,这是村民们反驳道士的证据。
道士却是微笑说道,【我来自的地方风调雨顺,和谐安康,我已经习惯了那样的地方,在那里,天降甘露以润万物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来到你们这片土地后,却感觉到混乱与不安,这里的生活节奏已经彻底失调,太多的强加,远离了自然,我身在其中不免也受到影响,心神不宁,焦虑难安,我心中的自然与和谐在不断远离。】
男孩和女孩听得发怔,女孩好奇问道,“所以说爷爷,那个道士究竟是怎么让天空下起了雨的?我有点没明白?”
卢伊大师从怀中掏出一个带锁的盒子,又从口袋里捡起一柄钥匙,在孙子孙女面前晃了晃,而后丢进盒子中,啪嗒,老人用铁丝便将盒子从外部封上了。
“你在做什么啊爷爷!”男孩惊呼道,“钥匙在里头,你又该如何再把这盒子打开来啊!”
“假如说,这是一柄有着自己想法,能够自己行动的钥匙呢?”老人晃动盒子,让钥匙在其中不断翻滚跳动,“你们听呐,他将自己锁进了盒子里,在寻找自己能够出来的方法……”
“可它是被你扔进盒子里去的啊,爷爷。”
“是啊,没错,就像故事里的道士,他也是攀讲故事的说书者给扔进了故事中,扔进了茅屋里。”卢伊大师笑道,“我在将钥匙扔进密封的盒子里后,便再无法再对它直接操纵,只能通过外部的动荡或干扰,或引导它的动作,而它则在盒子里不断地想办法,试图打破这一困境,终于,他成功了。”
啪嗒。
锁具大师制作的玩具盒子有内外两个锁眼,老人晃动盒子让钥匙刺入到了内部锁孔里,稍一用力,锁具便应声打开。
“这个道士,这柄钥匙,他成功在攀讲者创造的盒子中突破了自身的困境。”老人陈述道,“于是外部的困境,便也应声突破。”
啪嗒。
牢房的铁门应声打开。
“你的故事,一点也不唯物,一点也不像个炼金师能说出来的故事。”独自进入房间的罗庇客观评价道。
“哈,这是误解,议长先生,像我这种的传统主义炼金师既不唯物,也不唯心,对我们这样纯粹的辨证论者来说并没有第一性这个概念,在我们眼中,物质与灵魂的关系是平等的,或者进一步拓宽,二者的中间态,推动二者轮转的能量也是平等的。”
卢伊笑出声来,“哈,狱友,当你在这房间里时,我在外面受尽折磨,活脱脱像个肉体自由,但思想被无穷利益锁链绑架的囚徒。而现在,你恢复了自由身,而我成了阶下囚,为何你的状态却又和我正好相反了过来?怎么?来这察看你选中准备送上火刑架的女巫,还是说准备送下河去给河神当祭品的处女?”
罗庇没有回答,回到他此前不断徘徊的书架前,突然间开始怀念在这个房间中生活的日子,“我在想,如果我还是议员时,作为城主的你能听从我的谏言,那是否当前的一切都会发生变化?”
“你太过天真了,孩子,如果时间线按照你设想的走下去,那么最大的可能性是你的改革方案触怒了大量既得利益者,软弱的我无法承受他们的精神施压,于是将作为酷吏的你作为祭品,用于平息达官显贵和平民们的愤怒。”
卢伊大师笑道,“献上祭品啊……就像你此刻正准备做的事情一样,区别在于,这条时间线上的你可以不用作为祭品,而无论如何,我都是得死的——在你想象的时间线上,我也会因为无力维系改革的存在,而眼睁睁看着民不聊生,继而政权垮塌,最终一样踏上此刻的末路。
你看呐,我这说法还是很唯物的,历史的走向不会因为一个枝节的变动而发生根本的逆转,把我这软弱的存在,放在风雨飘摇的政权最高位上,就注定是要走上毁灭的结局。”
“智慧不能当饭吃,孩子,哪怕我知悉红石的炼制理论又能如何呢,我缺乏将之实现的手段——以往的一切哲学都只是在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造世界。”
罗庇看向老人座位上放置的锁盒,以及其中那柄从内部打开了盒子的钥匙,“所以,您已经找到了改造世界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