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已然泛起了鱼肚白,伴随着金属齿轮的扣合声,我们在一阵摇晃中缓慢上行,地面上那团巨大的藤蔓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而远处的地平线也随之延绵向远方。望着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黑骑士军团,我莫名生起了一种怪诞的违和感。
一旁的蓝白巫女早已从之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此时正两眼冒光的四处打望。
“爱丽丝小姐,这个篮子自己在上升诶!?
“它只是看上去像个篮子,这个叫绳梯,一般是用来运货物的。”
“发明这个装置的人真是个天才!”蓝白巫女夸张的感慨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黑骑士军团果断选择了撤军,而我们也在不断尝试过后,成功点燃了一团焦黄的枯草。火光很快引起了城楼上的注意,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成年妖精缓缓飘下查看,在见到我们后,像是见了鬼一般窜回到城楼顶端,不一会儿,一个藤蔓编织的绳梯便晃晃悠悠地放了下来。
“爱丽丝小姐,这个城堡的主人应该对我们没有敌意吧?”
“大概吧。”
“呜啊...感觉好紧张,你说会不会一上去,就有一大堆全副武装的士兵将我们团团围住?”
“谁知道呢。”
我按着自己突突狂跳的太阳穴,敷衍早苗的同时,脑中整理着杂乱的思绪。
我梦里的那个小女孩曾经就到过这里,那个时候,她的身边簇拥着许多人。
人们尊敬着她,守护着她,亲切地称呼她为王女大人。
然而不知何时开始,她身边的人变得越来越少。
梦子说,大家为了保护爱丽丝,上了战场,而他们中的很多人,永远留在了那里。
小女孩伤心极了,哭闹着要去战场上看看自己的朋友,可一个弱小的公主,又如何能够保护自己呢?
于是梦子又说,等到有一天,爱丽丝强大到能够保护所有人的时候,就可以上战场了。
我怔怔的望着那面绣着黑色蔷薇的旗帜出神,不知过了多久,绳梯来到了顶端,城楼顶上,火把的亮光连成了一张大网,见绳梯上来,火光立刻围拢了上来,赫然是一个个全副武装的战士。
“糟了!”蓝白巫女惊叫一声,然后飞快地躲在了我身后,眼见火光之中走出了一个挺拔的身影,她穿着修长的紧身战衣,长长的银发披散在肩上,深邃而寂静的眸子散发出精灵族独有的高贵气质。她背后背着一把华丽的长弓和一套精致的箭袋,走路的身姿优美而自信,在离我们仅有五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冷艳的眸子在我们脸上扫视了片刻,随后她突兀的踏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单膝跪礼。
“属下见过王女大人!”银发精灵的声音在黎明前的黑夜格外清晰,紧接着,她身后的战士纷纷效仿,山呼海啸的声音在城楼上方炸开。
“属下见过王女大人!!!”一瞬间,这个声音如同在我心里炸开,梦中那个小女孩的身影竟然和我重合在了一起,一抹温热的感觉顺着鼻腔涌出,我不经间用手抹了一下,满是鲜血。
我愣愣地望着手中的血渍,显然,在场所有人似乎都没料到眼前的突发状况,在那些不明就里的人眼中看到的一定是这样一幅画面:王女大人看到了美女精灵部下,然后情不自禁流出了鼻血...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强装镇定的偏过头去快速擦去血渍,好在还未完全天亮,稍远些的人应该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属下是伊莎贝尔,王女大人。”精灵微微抬头,脸上倒映着通红的火光,丝毫不介意自己被忘记名字这件事。
“伊莎贝尔,你对今晚的战斗有何看法?”我索性背过身去仰头望着微微发白的天空,表面一副考教的样子,实际上是为了防止鼻血再次流出,顺便尽可能的获取情报。
“如王女大人预料的一样,敌人的攻势越来越强了,今夜他们想趁着我们补给未到发动攻势一举攻城,好在您提前做了部署,这次防守战我们没有人员伤亡;刚刚王城的补给车队也到了,有了这批补给,我们就能顺利度过寒潮。”
伊莎贝尔言简意赅的描述着当前的局势,听着听着,我脸上的表情愈发阴沉。黑骑士军团、山间城堡、王城来的补给,寒潮,符合所有这些关键词的,就只有那场曾经震惊整个魔界的战役——圣雅伦之战。
我双眼紧闭,深深将一口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冰冷的感觉是那么真实。重新睁眼,一切也并未发生改变,我宁愿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如果不是的话,那恐怕是命运和我开的一场玩笑。
“这里就只有你一位指挥官吗?”我动了动有些发僵的手指,身体有种麻木的不适感,很久没有体会到这般的寒冷。
“原本是有三位的,伊莎贝蒂腿脚不便,在指挥室等您,至于大姐...”她眸光稍稍黯淡,随即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补给车队的队长也在指挥室等您,他说有重要的情况向您汇报。”
“原来如此,那我们到指挥室去说吧。”
人群自发散开一条通道,我示意伊莎贝尔在前面领路,自己则是朝着身后已经石化的蓝白巫女招了招手,此刻的她正呆愣愣地望着我,张大的嘴巴可以塞下一整枚鸡蛋。
“啊,忘了介绍,这位是我新招募的女仆,她会和我们一起去指挥室。”我指了指愣在原地东风谷早苗,冲着众人介绍道。
......
前往指挥室的道路上,四处透着沉闷的空气,沿途的青石板时常布满裂痕,砖墙上零星散落着刀痕与血迹,偶尔会见到一座坍塌的房屋,不知从何处还能听到孩子的啼哭声。
根据眼前这个精灵的所说,大约一个月前,城里开始频繁受到飞龙的袭击,还有一小股伪装成平民的敌人渗透进了城内大肆破坏制造恐慌,一则谣言开始在街头巷尾发酵,说是地狱之主路西法将会带着黑骑士军团,荡平整个魔界。
潜伏的敌人很快就被城防守军剿灭,然而恐惧的种子却在人们心中慢慢生了根,直到有一天,城下出现了黑骑士军团的先锋队,原本积蓄的恐惧瞬间在人们心中爆发。
这些身披重甲的亡灵骑士简直是天生的杀戮机器,除非头颅或者身体被粉碎,几乎很难杀死。守城的军队大多以精灵和人类为主,在正面战场上难以同黑骑士抗衡,好在精灵族灵巧善战,人类悍不畏死,这才几次勉强逼退了来犯的敌人,在这期间,原本的城堡的主人,精灵三胞胎中的大姐伊莎贝拉,在战场上失踪了。
就算孩子都知道,这种时候,“失踪”基本等同于“战死”,可大家还是愿意用“失踪”这个词,至少在这个绝望的冬天,还能留给人一丝希望。
代理城主的重担随后落在了伊莎贝尔的肩上,来不及沉浸在失去姐姐的悲伤之中,她率领守军拉开了对来犯之敌的弓弦,普通的箭矢根本无法洞穿黑骑士的重甲,只有那些附上了魔法元素的箭矢,才能勉强起到牵制作用,好在代理城主的妹妹伊莎贝蒂是位优秀的魔法使,她连夜带领城中的魔法使部队改造箭矢和武器。
两姐妹就这样苦苦支撑了数个日夜,终于等到了王城的援军——援军总共只有一个人,然而这个人的到来,却重新点燃了守军的希望。
——黑暗王女爱丽丝,这是个让敌人肝胆俱裂的名字,对友军而言,却如同天籁,他们从不认为自己的王女和“黑暗”一类的词有什么关系,总是亲切的称呼她为“王女大人”或者“爱丽丝王女大人”。
从王女加入战斗开始,整个战场的画风就开始变了。
起先的时候,她还站在城头操纵着人偶大军和黑骑士军团打得有来有回,最近的两场战斗,开始用起了谁也看不懂的魔法,无论是那干涸护城河中冒出的血池与血手,还是突然爆开的石桥,都已完全超过一般魔法使对魔法二字的理解。
听着众人或夸赞或询问的话,我沉默不语。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在我心中萦绕,然而我却想不起这感觉的来源。我只是依稀记得操纵人偶对付那些怪物时的无力感,却完全想不起自己用过那些诡异的魔法。
如果,那些魔法的使用者不是我而是真正的黑暗王女的话,那,我又是谁呢?
“说起来...你上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我冷不防的一句话却换来伊莎贝尔的驻足,她冷艳中写满了疑惑眸光凝视了我半晌才回应道。
“两天前的夜晚,您说两天后敌人会攻城,您已经做好了部署,接下来要在实验室里做研究,不让我们打扰。”
.....
指挥室里烧着温暖的炉火,走进其中,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早已经冻僵,失去了魔力之后,这幅身体似乎也变得如同普通人一般孱弱。
火炉边一张堆满了砂砾的矮桌旁放着一张轮椅,上面安静坐着一个娇小的身躯,一头银色卷发梳理整齐,额前还挂着一缕流苏,仔细看的话,女孩的眉眼竟与伊莎贝尔有七八分相似。见我们进来,女孩儿似有所感的抬起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爱丽丝王女大人,您总算出来了!"不同于伊莎贝尔的冷艳成熟,伊莎贝蒂的话语柔和,声音温暖而富有磁性。
"伊莎贝蒂,最近身体还好吗?”像是本能说出这句话,我这才下意识看向少女的眸子,宛如清澈的秋水,却泛不起任何波澜和涟漪,比起伊莎贝尔,我竟然对这张脸有印象。
“拖您的福,我很好,多亏您做得这张安装轮子的椅子,现在我自己也可以在室内自由活动了。”像是想要证明自己的话,少女轻轻拨弄着手边的魔法晶石,刻印在轮椅底部的阵文微微亮起,催动着四个木制的轮子缓缓移动。她没走多远,便在一脸惊奇的蓝白巫女身前停下。
“啊,没感受过的气息呢。”少女鼻尖轻轻嗅了嗅,微微蹙眉。
“这是新来的女仆东风谷早苗,不必介意。”我赶忙将蓝白巫女拉到一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早苗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这孩子...莫非看不见?”
我没理会巫女的问题,而是仔细打量着四周,除了伊莎贝蒂外,屋内再没有其他熟悉的面孔。
“听说补给队的队长要见我?”
“我让凯恩队长回去休息了,他的话由我来转达。”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微微抬起双手,原本堆在矮桌上的砂砾瞬间如同有生命般活了过来,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幻成各种城堡、山丘、道路以及树林。矮桌的正中很快形成了一座孤零零的堡垒,堡垒的南北两侧连着绵延的山脉,堡垒和山脉将整张地图分割成了东西两侧,堡垒正中浮现着几个小字:圣雅伦,矮桌西侧的边缘则是一个比中心堡垒更大些的城堡。这是一种用土系魔法制作的沙盘,虽然只是一种基础的法术,可变幻得如此精细,足见施法者扎实的基本功。
“根据补给队凯恩队长的报告,他们从王城沿路过来时,范加尔河已经开始结冰了,如果这个情报无误的话,今年的寒潮恐怕会提前到来”。
伊莎贝蒂手指微动,一条连接着两个城堡间的带状河道微微泛起了亮光。范加尔河是一条由王城蜿蜒流向圣雅伦的淡水河,也是堡垒主要的水源。拉雅平原则是位于王城与圣雅伦之间的广袤平原,土地肥沃,但每年冬季总要经历两个月以上的寒潮期。寒潮期间,拉雅平原变为绝对的生命禁区。
“一旦寒潮开始,这里将彻底变为一座孤城,王城的补给送不进来,城里的伤员也无法送往王城治疗,这批送过来的补给中,大多数是食物,药品却十分紧缺,如今城中的伤员不少,药品匮乏的情况下,他们中的大多数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精灵魔法使神情严肃,眉宇间透着深深的担忧。
“凯恩队长建议补给队此番返回,带上城里全部的伤员,只要回到了王城,他们就能得到最好的救治,我已经安排了一支擅长医疗魔法的小队护送他们一同返回,明天一早便动身出发。”
听到这个情报,指挥室内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沉重起来,一时间,各小队指挥官议论纷纷。
“送伤员回王城的话,城里的食物和药品的压力也可以减轻吧?不愧是伊莎贝蒂大人,明智的判断。”
“可是如果后面再有伤员的话该怎么办呢?懂医疗魔法的魔法使可不能都回去啊...”
“多余的担心,有王女大人在,那群家伙根本伤不到我们一根毛...”
紧接着,人们又开始讨论起运送伤员的细节,
“啪!”的一声闷响,一只手按在了代表拉雅平原的砂砾上,伊莎贝蒂像是受到了惊吓,沙盘险些崩散。
“一个都不能走。”
我承受着脑中传来的刺痛,双目赤红,咬紧牙关一字一顿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