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的林恩,却未在克伦希尔的脸庞上,看见他想要的表情。
那既不是冷漠,也不是愤怒,更不是厌恶——
他只是微微蹙着眉,轻抿着下唇。
那是怜悯。
“呵...呵呵...”
林恩沙哑的大笑着,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你可怜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七名神眷骑士,渐渐以克伦希尔为一角,建立了针对林恩的包围圈。
他们双手紧握着大剑,神情依旧紧绷。
“可怜我...呵呵...”
那黑衣的俊美青年正低着头,单膝跪地,拄着手中的剑。
“你这个赝品!骗子!失败者...!”
咔咔——
剑柄被林恩捏得咔咔作响,他的手指几乎扣入了自己的手掌中,留下了道道血痕。
他抬起头,死死地瞪着克伦希尔,布满了血丝的双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恨意与疯狂。
“你——凭——什——么!可怜我!!!”
炽白的灼火,自林恩的剑上爆燃,几乎将太阳已落的夜空重新点亮。
声未落,剑已至。
林恩直刺的一剑,如夜幕中一道狭长的红线,裹挟着剧烈燃烧着的锋锐剑气,向克伦希尔袭来。
倒映在所有人眼中的,是一道赤红如火的剑光,刺穿了夜幕。
剑光所过之处,银百合大道那圣白色的岩板地砖便寸寸碎裂,如被巨石所碾压而过。
“小心!”
为首的神眷骑士不免出言提醒,他与克伦希尔同为翡玉上位,而他更是有着圣祝之甲的加持。
那一剑,他自认无法完全接下。
何况身着单衣的克伦希尔?
‘得躲开...可是!’
他望见了克伦希尔的身后,是实力低微的庇古主教,和另一名手无寸铁的少女。
就在此刻,克伦希尔霎时动了。
同样是直刺!
与林恩那炽烈如火的威势不同,克伦希尔手中的古朴长剑甚至没带起一丝剑气。
毫无威慑力。
咕噜——
七位神眷骑士却不约而同地咽下了口唾沫。
但却老辣得可怕。
锵!
两剑如针锋相对般激烈对撞,发出尖锐刺耳的爆鸣,林恩那仿佛焚世金炎一般的灼热剑气,自对撞的尖端爆发,强光骤然吞噬了两位年轻人。
强光之中,黑影闪动。
如暴雨泻地般的密集爆鸣炸响,那是剑尖突破音速而产生的剧烈音爆。
顷刻间,已对斩百剑。
“哦!”
庇古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只见老迈的菲奥雷与哲罗姆,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望着激烈对攻的两位年轻人,啧啧称奇。
随后他看向庇古。
“咱们撤。”菲奥雷伸出大拇指,向后杵了杵。
庇古面色凝重地望向了激战着的两位年轻人。
“...你们不打算管?”庇古不可置信地问。
“我们两把老骨头了,呵呵,拿什么管。”
菲奥雷耸着肩。
“好了,别的不说。”
他又回过头,望向稍远处,仍目不转睛地巴望着克伦希尔的少女。
“嗨,克伦希尔的小女友,你也得撤!”
伊尔弥亚闻言,目光稍稍移向三人,沉默了一会,又摇了摇头,随后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克伦希尔。
“她能保护自己。”
哲罗姆咳嗽了一声,不再言语,随后与菲奥雷一人抓住了庇古的一边肩膀,三人一道,如幻影般消失无踪。
......
七位神眷骑士缓缓挪动,将激战中的克伦希尔与林恩缓缓包围。
“依照哲罗姆主教的旨意!”
为首的骑士高喊,随后将大剑刺入了石板之中。
嗡——
七柄大剑悄然共鸣,一道圣白色的柱状光罩,冲天而起。
轰隆——
一道经过泄力的余波,重重轰击在摇曳的光罩上,冲击得光照明灭着闪烁了数次。
“天...”
一名翡玉下位的骑士低声惊叹。
“这真的是翡玉阶的剑士吗...?”
他们不免有些心惊地望向阵中,那正与勇者林恩正面交锋的年轻人。
锵!
又是一剑交戈,林恩与克伦希尔手中的长剑,都如被巨物撞击一般,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两人的力道僵持不下,双方都紧咬着牙关,怒目圆瞪。
“哈...哈哈哈哈...!”
身周环绕着金炎的林恩,忽地放声大笑起来,再一剑斩出,将克伦希尔劈退。
满头大汗的克伦希尔,仓促格挡之间,不由得倒退了十几步,紧咬着牙,将剑刺入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
“哈哈哈,现在怎么样?啊?”
林恩大笑着再度斩出。
“现在!我比你强!啊?你的威风呢?啊?”
他癫狂地大笑着,沉重的一剑直劈而下,气喘吁吁的克伦希尔只得横剑格挡。
“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说!话!啊!”
砰——!
一阵火花飞溅,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克伦希尔爆喝了一声,刹那间调整了格挡的角度,让林恩的剑顺着他的剑势一剑滑开——
借着泄力的力道,克伦希尔一个狼狈的翻滚,躲过了林恩横斩而出的下一剑。
好不容易卸开这一剑,克伦希尔已是大汗淋漓。
“克伦希尔阁下...!”
七位神眷骑士大喊,意图上前。
“不要过来!!!”
克伦希尔大喊,紧咬着牙关,握紧长剑,迎向了林恩杀气腾腾的下一剑。
‘可恶!’
为首的神眷骑士不解地握紧了拳头,他望向苦苦支撑的克伦希尔,又望向在稍远处观战着的哲罗姆、菲奥雷和庇古三人。
‘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百米外,庇古担忧地望着激战的二人,随后回头望向同样正在观战的菲奥雷与哲罗姆。
“呵呵。”
哲罗姆抚了抚胡须,没有回答。
而菲奥雷正紧盯着不断交剑、疯狂对攻的两人,不时低语着什么。
庇古主教伸手在两人的眼前晃了晃。
“你们想害死克伦希尔吗?!”
就连他这样的外行都能看得出来,随着林恩的步步紧逼,克伦希尔已经变得岌岌可危了。
凭借翡玉上位的实力,独自硬拼耀光剑士,这本就几乎是自残的行为!
庇古不明白,为什么克伦希尔要如此执拗地坚持,他所击出的每一剑,甚至都是和林恩相同的招式,完完全全地是在硬碰硬。
这是最蠢的打法!
“...你不明白。”
菲奥雷望着那苦苦支撑的年轻人,仿佛想起了什么令人怀念的往事,他轻笑了一声,看得更加专注了起来。
“是人都有三分傲气,何况是像克伦希尔这样的天才...”
“那是自大!”庇古怒斥,当即要向七位神眷骑士下达命令,却被哲罗姆抬手按住。
“再等一等。”
哲罗姆的目光微眯。
“自大也无妨...自大可是男人的浪漫...他太需要这一战了。”
“可是!”
庇古望着那激斗着的两人,手指几乎要把自己的掌心抠出了血。
“可是什么...你还怕克伦希尔会输?”
哲罗姆笑着叹了口气,微微睁眼。
“别忘了...他才是...”
哲罗姆没把剩下的话说完,三人相互对视,却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克伦希尔那褴褛的背影。
他们回忆起了那不远的过往,仿佛也就是十多年前,他们也曾满怀期许地对待着这位孩子。
哪怕是从云端跌落,这孩子,也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庇古喃喃道。
在光柱之中,克伦希尔费劲地喘息着,被动地接下了林恩的一剑又一剑。
对方炽热剑气所带来的高温,持续灼烧着他的呼吸道,让他的气息愈发紊乱,身上的衣物早已被剑气的余波所点燃,整个人仿佛穿越了染灰的劫火。
他已经渐渐失去了思考的余地,随着体力的一点点流逝,如今他每一次接下林恩的剑,都必须要竭尽全力。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他越是与林恩交剑,就越是力不从心,而越是力不从心,便更难避开林恩攻来的下一剑。
克伦希尔几乎是咬着压根在坚持,酸涩的骨骼,仿佛灼热到要燃烧的肌肉,以及心灵中所涌出的深深疲惫。
‘呵呵,熟悉的感觉。’
这是不知谁的心声。
就在克伦希尔招式已老之时,林恩抓住了机会。
“我——!”
林恩狂怒的战吼,如战场上号角的轰鸣,他将剑斜举。
“才!是!”
那仿佛足以焚天灭世的金炎之力,终于自他的剑上爆发——
“货!真!价!实!的!勇!者!”
林恩一剑劈出,耀光阶的庞大力量完全释放了出来,一片金红的灼热火焰,裹挟着锋锐无匹的剑光,燃烧向前。
它向前,无声无息,只有寸寸崩裂的石板,只有向后倒塌的房屋,只有染成金白的天际。
还有另一道稍显微弱的剑光——
那是平平无奇的横斩。
这一次,不再有金铁交击之声。
只有残酷的刀剑入肉声。
惨叫与癫狂的大笑,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一人爆退,一人追击。
百米宽的光柱内,肆意喷洒着淋漓的鲜血。
“来啊!”
而那提着剑,宛若疯魔的追击者,却是克伦希尔,他的左肩之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正冒着缕缕青烟。
“嚯,还真有他的风格。”
稍远处,菲奥雷赞许地吹了吹口哨。
“跟克伦希尔打...实在可怕...不如说是反人性。”
“呵。”
哲罗姆抚摸着胡须。
“你就看他装...他心里门清着呢。”
“你...!”
林恩紧咬着牙,盯着疯狂追击的克伦希尔,眼中满是惊怒之色,他左手紧抓着右臂,满溢的鲜血从指尖溢出。
若是不避,两人只会双双斩下对方的头颅。
“来啊!杀了我啊!啊?”
此时的克伦希尔就像一名亡命徒,仿佛真正地陷入了疯狂。
只攻不防!尽管出剑!
刺啦——!
两剑再度交错而过,在两人的腰腹处带出喷涌的鲜血。
林恩再度吃痛,惨叫了一声,抽身爆退,仓促之间,持剑手一挽,又是精妙地数剑斩出,企图应对魔鬼般扑向他的克伦希尔。
而克伦希尔癫狂地大笑着,只管挥剑,无需章法,无需考虑,只需最野蛮、最强力、最血腥地斩击!
扑哧扑哧扑哧——!
又是数十剑,血肉横飞之下,林恩终于惊恐地尖叫出声。
“啊啊啊啊!!!”
他望着那不断扑向自己的血人,手中的长剑变得不再有章法。
在死亡的威胁前,谁又先动摇了呢。愤怒与疯狂消去之时,剩下的便只有胆怯与迷茫。
只要不是真正陷入疯狂之中,就总会有感到手脚冰冷的时候。
“你这个疯子!!!!赝品!!!!啊!!!!”
林恩狂吼着,不断试图格挡克伦希尔攻向自己的剑,身上的细微伤口,却也在不断增加。
悄然之间,攻守易形。
“天呐...”
维持着光罩的七名神眷骑士,早就已经看呆了。
这野蛮的战斗,早已不是剑术的范畴,而是生死厮杀最原本的模样。
只需赤裸裸地,往对方身上倾泻自己的最大武力。只需用最原始的暴力,去全力杀死对方。
“你怎么看?你教的他们。”
哲罗姆询问作为耀光上位剑士的菲奥雷。
这位曾被称过祈光剑使的老头,可也曾是横压一个时代的剑术天才。
“嗯...我不好说...”
菲奥雷感叹。
“林恩这小家伙...虽然品性不佳,但天赋却可称得上是旷古烁今...”
他有些跃跃欲试地抚摸着手中的剑柄。
“但,林恩的剑术固然好...要比克伦希尔好上那么一些...可我认为,这对克伦希尔来说并不是坏事。”
菲奥雷又接着着说。
“毕竟林恩所学的每一个剑术...克伦希尔都潜心练习了无数次...虽然有差距,但这并不是决定性的。”
他眯了眯眼。
“与之相反...克伦希尔他...并不用剑术...他只了解剑术...”
“不用剑术?”哲罗姆好奇地看向头发花白的菲奥雷。
“嗯。”
菲奥雷表示了肯定,似乎是在斟酌着什么用词。
“不如说...他一直所践行的是...‘用剑战斗’。”
“用剑战斗?”
哲罗姆细细咀嚼着这个用词。
“我不懂剑。”
“嘛...总之,克伦希尔能用剑来应对各种情况,剑只是他意志的延伸。”
菲奥雷顿了顿。
“而林恩,或许是因为练得太好吧...他早已经被困在剑术中了...在剑术被克伦希尔完全了解的情况下...会变成这样,也算正常。”
两人一同望向已战成血人的两位年轻人,菲奥雷缓缓开口说。
“而将战斗拖入了这种情况时...那就是意志与勇气的较量了。”
......
“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
在死亡与失败的双重重压下,林恩的情绪已经几近崩溃。
他毫无章法地挥动着剑,疯狂尖叫着,可他能在克伦希尔身上留下的伤痕却越来越少。
挥剑——堪堪闪躲——受伤——再挥剑——
“明明我才是真正的勇者!!!”
林恩胡乱地挥着剑。
“你为什么要阻碍我!!你为什么那么强!!你到底是谁!!!!!”
两人都艰涩地大口呼吸着,尽全力榨出自己最后的力量,向对方挥剑。
咳哈。
克伦希尔同样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林恩又是一剑刺来,避无可避的他,径直伸出手——
刺啦。
左掌被长剑所刺穿,克伦希尔怒吼着,用已被穿透的手掌,死死握住了林恩刺穿了他手掌的骑士剑。
鲜血刺目得仿佛陈酿的红酒——
“你为什么还没有死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恩尖叫着松开剑柄,向后退了一步,高高地抬起手,指尖魔力闪耀。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自虚空中显现,似金流火的暗金色焰形花纹,正熠熠生辉。
“不好!”
菲奥雷与哲罗姆,此刻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马上拦住林恩!快!”
“都——别——过——来!!!!”
此时此刻,似乎已经杀红了眼的克伦希尔,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视线早已被鲜血所模糊,克伦希尔望着那手持着圣剑,缓缓升空,气势节节攀升的黑衣青年。
两年半之前,两人决斗的最后,似乎也是这番光景。
“去死吧...你这个赝品。”
林恩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饱含着释然。
而克伦希尔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同样高举起了长剑。
“是啊...我...”
克伦希尔扪心自问。
为什么要打到如此地步。
我是想要证明什么吗?
克伦希尔微微侧目,趴在光壁上的伊尔弥亚,早已涕泪满面,不断敲击着那纹丝不动的光壁,大声呼喊着什么。
‘赝品...’
克伦希尔微微闭上了双眼。
‘我从来...便不想当一个赝品!’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中那古朴的银色长剑,也剧烈颤抖,发出了如复苏一般的剑鸣。
‘我,才是真货。’
克伦希尔缓缓睁开了双眼,湛蓝的瞳底,竟隐隐有金光闪过。
地面上的克伦希尔,与高空中的林恩,遥遥对视。
两人异口同声地高喊着——
“回应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