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现在有你保护见子,那我多少也能放点心了。”就见子的父亲抚摸着温顺的趴在他腿上的大狗,身上的光芒隐隐有变暗的趋势。
见子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太对,声音抑制不住从喉咙中叫了出来,“爸爸,等一下。”
明明自己刚刚能看到,还有好多话都没说呢,就突然要分别。
终于忍不住泪水,见子捂住嘴无声地呜咽起来。
他们还在休息,至少弟弟和母亲不用再次承受一遍这离别之苦。
见子父亲露出了豁达的笑意,“别哭了见子,之前我偷吃你布丁的事还没有好好道歉呢,你不是说过不要理我了嘛。”
闻言,见子更加难受了,在父亲死前的几天,却还在因为生活里一点小事赌气,如果知道,如果知道。
“嗯,早就,早就原谅你了”
见到自己的安慰起到了反效果,见子父亲也无奈的低下眉头,神色中掩不住的哀伤,他正是不放心自己最爱的妻子和子女才迟迟停留在人间不愿离去,眼下女儿流着泪,自己却连抱抱她,为她擦干眼角都做不到。
“或许我真的该走了吧。”中年男子的目光中满是无奈。
窝在他腿上的大狗一跃而下,在见子腿边打着转,可惜终究是灵体,它一次次穿过见子的身体,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触碰到主人,满是委屈的呜咽一声,在见子的脚边围成了一圈。
颇有感触的月乃濑也红了眼圈,一向成熟稳重的父亲崩溃般流着泪大喊着什么,死死握住病床上母亲纤细的手腕,而自己与母亲的分别却也是在这样一片相视的沉默之中。
面对生死渺小而无力的凡人从来没有另一个选择。
生死有数,命运无常。
月乃濑更加理解到吴雨那天在自己病床前的话语。
哪怕是像见子父亲这样死后有机会保留神智化为灵体,正常人也绝对没办法发现,她们只能继续过着再也没有他的日子,不管走不走得出悲痛,生活总得继续。
吴雨眼角抽搐着,从两人开始对话就已经收起了权杖,目睹着父女之间像是交代遗言的场景,手指忍不住不耐烦地点起了桌面,终于没忍住打断了这一副生离死别的气氛。
“你们说完了嘛。”像个催命的活阎王,“要不猜猜为什么你现在执念消除还没死啊?”
“啊?”见子父亲也愣住了,也是刚才他心里也觉得女儿已经长大,自己不需要保护她,那么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执念应该消散了才对,为什么自己这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是因为我还没跟见子道歉吗,对不起?”见子父亲试探着说了一句,可以就没有成佛的迹象。
“汪。”大狗的灵体也叫了一声,恢复了活力,开始卖力蹭起了吴雨的衣角。
看到这只见风使舵,恶意卖萌的大狗,吴雨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如果真想净化你,根本用不着等到进门,你们在自己家里呆着好好的,我干嘛管你们,当我是那些月末要冲业绩的警察吗?”
手中附上了一层光芒,抓着大狗的厚脖颈就把还在吐着舌头的狗子提了起来。
用自己权杖当起了狗狗的舌压板,吴雨低着头向里面看去,“以后不能再乱吃奇怪的东西了!其他灵的能量虽然可以让你变得更加强大,但其中的杂质会逐渐彻底异化你,不想变成长着人脸的怪胎就给我好好呆着。”
权杖的尖端勾连出一股浓郁的黑气,本来浑身布满黑气的大狗吐出一团混杂着人头的灵体,变回了洁白的模样。
人头还在嘶吼着“妈...妈..”估计是不长眼的弱小恶灵跑到了这。
“好啦,滚吧。”将地面上滚落的一团肉球一脚踩碎,吴雨颇为不客气地拍了拍大狗的脑袋。
“呜汪呜”看到让自己肚子难受半天的脏东西被消灭,大狗伸出前腿试图搭载吴雨身上感激地舔舐她的脸颊,当然吴雨取消了能让人与灵体接触的魔力,让狗子委屈地扑了个空。
“哈哈。”见子父亲放松下来,会心一笑,“那看来我还能苟延残喘片刻,与家人告个别对吗?”
“啧。”还是很不爽的砸了下舌头,明明都用出恐吓,话题转移,等等方法了,这糟老头子怎么还没掉坑里好让自己送他去轮回啊。
“切,想死了随时找我,看在你只是想保护家人的份上暂时饶过你。”
吴雨起身,向一旁月乃濑招呼道。“小月,咱们走了,今天真晦气,不仅撞上了恶魔加恶灵,还有这些没法名正言顺驱逐的亡灵。”
“啊啊啊啊,该死的。”回过头来,恶狠狠地放出话威胁道,“可别让我发现你们为非作歹,要不然就算见子拦着我你也死定了!”
吴雨这副无能狂怒的样子,倒是惹笑了见子,她抿着嘴唇复杂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还没说些什么,就被楼上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似乎终于收拾完客房的见子母亲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状若自然地寻找一翻看到了还愣在客厅对着空气发呆的见子。
“见子,她们打算走了吗?也不知道送送人家!”
“哦,是。”见子这才想起两人开始其实打算在这里住下的,也起身走到了门前。
母亲已经到了吴雨和月乃濑两人跟前。
“这么晚还要回去吗?两个女孩子路上----”阿姨顿了一下,“路上要注意安全。”
“没关系的。”吴雨随便回答了一句,她是不想跟亡灵住在一块,自己要是半夜起来没忍住表演一个吾好梦中杀鬼可就不好了。
欸,也是,要不哪天装作梦游送他归西吧,到时候见子问起来就说自己不知道,反正都道别完了,吴雨恶劣的笑着。
“我们家离这里也很近,阿姨不用担心。”月乃濑也轻笑着。
“嗯----”母亲沉默了一会,注意到见子已经站在旁边。“还是留下个电话吧,回到家后要给我们打电话报个平安哦。”太太微笑着。
“就留见子的电话好了,你们是朋友平时也多联系点嘛”说罢,看向一旁自己的女儿,“这样如果有什么不适合跟妈妈说的事也可以和她们寻求下帮助。”
月乃濑注意到她眼角有些红肿,疑惑地歪了下头,但还是为至今没有电子设备的吴雨解了围,掏出手机记下见子的号码。
“以后有机会还常来玩啊。”见子母亲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
吴雨转过头从灯光之下身后的影子挥舞着手。
直到下一个路口前,吴雨慢了半步,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一家三口站在门前驻足。
以及汪汪叫的大狗,脸挤在自己随手设下的结界前,汪汪叫着试图跑出来送她一程。
趁着月乃濑没注意,吴雨最后回头看了眼恋恋不舍的大狗狗,做了鬼脸。
“略~出不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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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两人走远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母女沉默地走回了客厅。
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处说起,见子沉闷地点着脑袋,“妈妈,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啊。”刚想拦住女儿,但还是改变了主意,见子母亲像往常一样笑着点了点头,“嗯,早点休息吧。”
直到女儿走进了房间,女子环顾了下客厅,这才露出有些迷茫的神色。
刚才她并没有向所说那样只是单纯为两人准备着房间。
她可不是脱离时代的老古板,女儿对那位少女奇怪的态度让作为母亲的她有些不安,再怎么说自己羞耻心那么严重的女儿也不可能会主动提出两人一块洗澡这样的事。
如果她真的喜欢那位姑娘,见子母亲并不会为了性别而去为难自己亲爱的女儿和那个会在跌倒时把她护在身下的女孩,但至少还是要确定吴雨是个怎样的人。
但只以为最多是女儿因为别人帮忙而一见钟情,虽然对象是个女孩,但渐渐她们的对话自己就听不懂了。
两个人很明显在和另一个存在对话,甚至从信息中能直到,那正是自己死去的爱人。
可是——
这又怎么可能呢?
就这样,虽然偷听的内容并不敢说每句话都清晰,但见子的母亲确定出来,她们真的在与丈夫死去的亡灵对话。
见子母亲的心情随着她们的谈话而不断波动,当说到净化拔除的时候,她在楼上几乎要忍不住冲下来,听到丈夫留在人间是为了保护家人,她趴在门边泪流满面。
而且,听她们的意思,丈夫的灵魂一直就在她们身边,只是普通人看不到而已,那是不是说明,此时此刻,丈夫也在陪着自己?
女儿和家中来客都已经走了,硕大的客厅在去除了热闹后只剩下自己一人,她尽力感知着周围的一切,眼睛从那灵位前看了一遍又一遍。
只是哪怕竭尽全力,她也感受不到丈夫此时在她背后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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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自己的房间之中,见子没有开灯,漆黑的房间里,只有手机亮着灯光。
本来应该很讨厌黑夜,可现在似乎好多了,因为黑暗中那束让她安心的光会更加明显。
她不想将父亲灵魂的事告诉什么都不知道的母亲,因为作为无力保护自己的普通人,她深知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才是最安全的状态。
明知道对于母亲来说,这个消息能够慰藉她将脆弱藏起的心灵,见子为独占这个秘密而感到一丝愧疚。
对不起,妈妈。
但,爸爸已经死了,这就是现实。
如果说一个人只有在自己的眼中能看到能听到,但别人的眼中完全不存在,那样的话到底算不算活着呢。
见子思考起这个问题。
都说人的死亡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呼吸心跳的消散它标识了人类身体的死亡,第二个阶段是大脑停止活动它意味着人类思维的死亡,第三个阶段则是所有人都忘了他的时候,这代表着人类精神的死亡。
可这对于幽灵来说并不适用,他们没法被他人看到,却还有着自己的思想和感情。
父亲他应该一直很孤单吧,我们在同一个饭桌上吃饭,闲聊,却从来不会有人回应他。
这样对他来说也不乏为一种煎熬,怪不得在和吴雨的对话中他似乎没有特别想活下去的欲望。
“既然有她保护我吗?”见子喃喃自语道。
手机上传来了一条消息,是那位跟在吴雨身边的女孩发来的。
“我们到家了哦~”
见子微微一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同龄的女孩像是在照顾吴雨一样。
既然她们已经平安回家,见子也放下手机,准备睡觉。
脱下了刚才洗完澡换上的常服,在衣柜中找着自己的睡衣。
半天,从衣服堆里钻出头来的见子疑惑地打开灯,看着面前被翻出来的衣服。
“奇怪,怎么没了?”
再次翻找了一件却迟迟没找到自己总是放在最上面的睡衣。
“去哪了----”见子仔细地回想了一下。
“哦!啊?”对了,在洗完澡后吴雨套上了一件自己的衣服,她就是拿走了那件睡衣。
见子先是一愣,随后没忍住笑了起来。“噗哈哈哈。”笑声越来越大,最后隐隐带着哭腔。
那个家伙,那个家伙敢情在说那些话时一直穿着自己那件毛茸茸的粉色睡衣吗?
气氛太过紧张跌宕,以至于见子和见子母亲都没有注意到吴雨的衣着。
在彻底放松下来后,再去回顾刚才记忆中吴雨严肃的表情搭配上比子供向动画里还无害的穿着,就像是毁灭战士穿上了炫彩缤纷独角兽套装,有一种有种说不出的滑稽感。
听到楼下弟弟隐隐传来的“很吵欸”的喊声。
见子将脸埋进了枕头,眼角闪着泪光,憋笑得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