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我喜欢坐在巴别塔顶上的露天座位上端,观望夏天太阳欲落未落的情景。太阳在西边地平线消失之后,也还是有灿烂的夕晖留在天边。那个时候,四周的栏杆就会亮起灯来。”
长久的沉默。坐在他身旁的少女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上面,她已经以这样的姿势坐了很久,久到林晚已经忘记方才发生的一切的时候,少女平静的声音在身边传来。
“灯光似乎暗示什么似地,从四周的栏杆开始,长长地,一盏又一盏地在整个巴别塔的外部亮起,延展开去,包围开去。夜色逐渐地深了,灯一盏接一盏很小心地放出光亮来,足以让我看得清琴谱。那些灯光就像夕阳恋恋不舍的余晖那样,将夏天的脚步挡在黑夜之外。”
少女像是说完了,林晚一直仔细听着,想象着幼年的小兔子所钟意的场景。
“真是美好的场景呢。”
“因为那是博士给我营造的。”
少女抬头看向有些尴尬的他。
“看起来博士已经忘记了,但是我没有。那时候我问凯尔希医生,那一圈小小的露天座椅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总是在它周围的一小圈灯亮起来之后,整个巴别塔的灯光才会次第亮起。明明那个地方除了我根本没有人来的。”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博士。”
少女停顿了一会儿,似乎也并没有期待他的答案。她继续着那样看着他的模样。
“凯尔希医生说,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一天一个人找到她,说,‘那只小兔子好像挺喜欢呆在那个地方的,特别是在傍晚的时候。要不我们改一点点电路,让那边的灯亮起来之后整个巴别塔的灯跟着亮起来?’”
“那个人说,‘暗无天日的日子太久,那只小兔子需要阳光。这样的话,起码看起来就像是夕阳的延续了,对吧?’”
少女继续看着他,那视线清楚无误。
“凯尔希医生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避开少女灼灼的视线,转头,他闻到一种气味儿。是青春的情感在空气中释放的富有诱惑力的气味儿。这种气味儿始而虚无缥缈,犹如被强行扭落的残梦的余韵。但下一瞬间便像在他的肺腑之中得到高效触媒似地变得浓烈起来,势不可挡增殖下去。这种气味儿如细针猛刺他的喉咙,鼻孔乃至五脏六腑。
“有时候记忆太好不见得是件好事。我不是说现在一无所知的我有多好,我只是说,凯太后也挺不容易的。”
“我的记忆也很好的,博士。”少女不依不饶。
“那是因为你还年轻,不知道太好的记忆更多时候会为你招致祸患。悔恨,遗憾,不满,我们太短的人生花了太多时间来解决记忆留下的烂摊子。当你对什么记忆深刻的时候,小兔子,那往往不是你如愿以偿的东西,那更多的是你错过的什么。”
撑着身子,藏在水波之下的手掌像是攥紧了。卡特斯少女看见他的手掌附近泛起些许的涟漪。
“你现在还小,你才十六岁,纵然你一直前进的道路上充满苦楚艰难,但是你依然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人生,小兔子。人一旦习惯了总是有求而不得的人生,久而久之,甚至对于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会模糊起来。我就是这样,小兔子。迄今为止的人生,求而不得的太多,连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偶尔我也会有欲望,会有梦想,但不多会儿就忘记了。”
为了冲淡自述时浮现的回忆所带来的痛苦,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话语本身上面。然而越是专注,那样不愿回想的东西就愈发清晰明了起来,这些全部让他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
“博士。”两只手覆在了他藏于水下不断颤抖的右手手背上,他抬起逐渐随话语低垂的头,看见挪过身子的少女,脸上带着安心的微笑。
“这就是,博士的,这两年吗?”
她轻声地问着。
“差不多吧,呵呵,也许是更久的事情了。我大概也活了挺久了吧。几十年那样的程度?在我所不知道的世界里。”他摇摇头,感受着逐渐平静的心,继续说下去。
“小兔子,一个人憎恶一个人,你猜什么时候憎恶得最厉害?——就是看见那个人把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毫不费力地弄到手的时候,对方离自己越近就越是深恶痛绝。如果那个人是我自己的话......没事了,我可以的。”
他轻轻抽了抽右手掌,知其意的少女松开了安抚他的双手。
“我便正以那种程度憎恶着现在的自己。说到底,小兔子,我们仅仅是在这个舞台上表演着各自的角色,一旦走下舞台,抹去舞台上相互给予对方的临时形象,我们便不过是不安稳不中用的肉团儿。你记得的那些事也好,我和迄今为止的女孩儿们的羁绊也罢,那些,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不可替代的东西吗?”
少女皱了皱眉,林晚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请听我说完,小兔子。我清楚我是怎么样的存在,这样的我却能够把你们抱进怀里,和你们亲昵无间,我甚至可以那样地拥有你们——我清楚着这一切,我清楚这是命运给予我的不可逃避的一切,可我却那样愈发地想要占有你们,对此,我甚至甘之若饴......”
脸上露出释怀似的表情,少女看见他空茫的眼神。
“她们纵容我,小兔子,她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纵容我。但是你还太小了,小兔子,你才是应该被纵容的一方。所以,请原谅我,无法称呼你的名字。”
抬起手掌遮住眼睛,他已经说了关于他的一切,他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博士,你还记得爱国者前辈在最后对我说的吗?”
黑暗之中,他听到少女毫不相干的话语。
“我的记忆倒也没有差到那种地步......我们年幼的‘魔王’想要说些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想起在巴别塔的日子,想起关于命运的东西,博士。那时候我经常在练习小提琴,想起来,命运就像是小提琴的声音那样呢,平时静静地装饰着我人生风景的边缘,极少意识到它的存在。但当它因为偶然的因素增强势头的时候,那种力量便把我们驱入万丈深渊之中。”
他接上少女没说完的话。
“因为经验告诉我们什么都做不到。命运在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必定取得其应取的部分,而在这部分到手之前我们根本无处可逃。”
少女并不生气于自己的话被打断。如果睁开眼的话,林晚能看见她靠近的脸上浮现的笑意。
“但是博士一直都喜欢硬来的,不是吗?”
“无论是那次在凯尔希医生的无语之下改动整个巴别塔的电路系统,还是在战场之上安排我们无数次的以少胜多,甚至是和我们相处的时候一些强硬的小动作......不许反驳!很多人都告诉我啦!”
脸有些红,他拿开盖着眼睛的手,看向身前那张能说会道的小嘴。
“我们还年轻,博士。我是,你也是。关于我们的命运,要在它已经过去之后才能回头看见它到底是什么模样,而不能说自己已经一眼看到头了。”
“既然命运突如其来的奏响让博士感到痛苦,迷茫,不知所措的话,那就不要拼命从内侧向外挖掘自己,博士。多问问她们吧,问问臭博士喜欢的那些......姐姐们,去找到她们,把你对我说的那些心里话告诉她们,我想姐姐们一定不会吝啬对于博士你的回答的。”
“那你的回答是什么?”
今晚就是这样,嘴巴动得比脑子快,林晚脱口而出他心里的问题。
“至于我,博士。”
站起身来,少女朝他伸出手,林晚下意识地握上去,发力,泰拉超人把他带起来。抛下迷糊地站着的林晚,小兔子转过身去,小跑两步,像是找到什么似的停在那里。
“每天不一定会下雨,博士。但是太阳一定会升起来,正如它从不缺席的夕晖那样。”
像是拉开幕布一般,手一扬,少女向他展示了阔别已久的外头的世界。夜色渐渐浅了,黑暗如同晴天下的雾气一般逐渐消散。帕罗奥图著名的日出大道之上,已经能看见如约而来的鱼肚白。
这些他都没有看见,唯有少女灿烂的笑容。
“很快就要天亮了呢,又是新的一天了,博士。我想我们有必要做出点什么改变的样子,不如......”
朝她的博士歪一歪头,少女想到不错的点子。
“就从称呼我的名字开始吧。我叫阿米娅哟,博士。来,听我说,‘阿——米——娅’。”
在太阳升起之前,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不需要为膨胀的欲望诚惶诚恐了——
“在雨落下之前,太阳东升西落,从不缺席”。
“阿米娅”他轻声念出她的名字。
“你好像比我,还要贪心呢。”
握着她的手走出去,黑夜很快就要过去,
太阳要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