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门外喧嚣的声音,李定国披上外衣,从里屋走出来。
“父亲,无碍。”
李清坤简单行礼后,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
一直以来都是他负责糊弄李定国。
李定国致仕后基本不参朝政,也不入宫。
“夺宫之乱”爆发后,为了避免李定国因为他那耿直性子招来杀身之祸,李清坤竭力隐瞒朝堂上的情况,尤其是殷雨疏的情况。
没想到最后父亲还是知道了,他安排好自己的后事后,在太师府放了一口棺材,随后上朝大闹一通,自行求死。
万幸景觅夏饶了父亲一命,只是禁足一月,罚点俸禄。
禁足罚奉这事儿,家里虽因父亲清廉而不甚富裕,倒也影响不大。
李清坤很清楚,十有八九还是多亏了李清乾远在冀州身为封疆大吏,掌地方军政大权,所以任何人都不敢对李定国不敢轻举妄动。
但现在……
听着外边的动静,李清坤现在也不敢确定李清乾这冀州节度使到底能起到多少震慑作用了。
李定国摇摇头,对着李清坤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唉。不用瞒我,是我的死期到了吧?”
李清坤连忙反驳:“未必!爹,现在还能想办法,我们可以去跟交涉……”
“清坤啊,来不及了。”
李定国语气淡然中蕴含了些许遗憾。
“他们的目标是我,他们要清理帝党,自然不会放过我。如今唯一的遗憾就是你了,很久之前我就想将你送走去找清乾,可惜你不愿啊,现在怕是要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共赴黄泉了。”
李清坤也明白父亲所言皆为事实,今日之事凶多吉少。
“爹,清坤何能弃父而苟且偷生!您不走,清坤亦不走!”
李定国欣慰且苦涩地点点头。
“老夫身份敏感,且不说走不走得了,我也不能走啊。
“古人有云,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当初我遭夏帝罢黜,隐居嵩山,先帝不以我地位卑微,亲自前往嵩山请我一介贱民出仕,帝王知遇之恩不可不报。先帝既殁,我自当效于当今圣上。
“我当初教习当今圣上课业时,得知过些许先帝旧闻。先帝固然并非良善之辈,但我既生为大梁臣,自当鞠躬尽瘁。亦死为大梁臣,自当以全晚节!圣人训诫,不敢忘怀!”
“父亲!”
李清坤眼含热泪,握住李定国的手。
李定国也抚摸着李清坤的手,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咚!
然后李清坤就惊恐地发现,一声闷响后,李定国倒了下来。
更为惊恐的还在后边。
一个黑裙蒙面的身影从李定国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洛都内行动,人多眼杂,魅脸上蒙上了一层面纱。
“啧,我一眼就看出来这老头比我的魑还死板!”
魅一边活动着自己刚才打击李定国颈部的纤白手掌,一边吐槽:“你说你,就不能跟那采什么薇来着学学,看人家多配合!让干啥就干啥!你这糟老头子还得费我亲自动手。”
李清坤也顾不得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女人,焦急地蹲下查看李定国的情况。
还好,鼻息尚在。
魅嫌麻烦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过会儿就醒了,我下手有轻重。”
言罢,她袖子一甩,扔了一个刻有“怀”字的令牌给了李清坤。
“带着,跟你爹逃出洛都,别再回来了!”
李清坤本来还惊魂未定,现在也被这一套操作搞懵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思维混乱只是短暂的,他马上就明白了魅的意图,欣喜之余,麻利地弯腰道谢。
“大恩不敢言谢。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待家父与在下他日幸得生还,必重谢于您。”
魅听到这话,不屑地冷哼一声:“受人所托罢了。虽然老爹总跟我说冤有头债有主,但我还是挺讨厌你们大梁人的,我也不需要你们大梁人假惺惺的酬谢。”
李清坤本能地感觉到奇怪。
“姑娘这是何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梁境内的人皆为我大梁子民。即使您来自西域,亦自当为我大梁子民。”
魅用露出的那双碧眼冷漠地注视着李清坤:“我不是人,更不是你们大梁的人。我是‘鬼’,死在建昭三年的‘鬼’。”
说完,魅就懒得多废话,隐匿在黑暗中,消失了身影,留下李清坤不知所措地挠挠头。
建昭三年?那不是——
李清乾想起一件旧闻,建昭三年时,父亲似乎因为刑部的某个案件跟先帝闹过很大的矛盾,乃至于父亲负气之下自请辞官了数次。
不过他未曾详细知晓内情,好像跟前朝的一些将领有关?
唉,算了,先把眼下的难关给过了再说。
景泰七年腊月二十八日凌晨。
冀州城内。
元铭本来今日晚上并不轮值,没想到李清乾将军会紧急召见,大半夜被士兵喊起来了。
他睡眼惺忪地披上外衣,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朝着李清乾的幕府议事堂走去。
然而,刚一踏进议事堂,就像是被北疆呼啸的如刀寒风割过脸颊,元铭那本来还朦朦胧胧的大脑,瞬间就清醒了。
议事堂内气氛肃杀,几位将领同僚端坐着,一个个眉头紧锁,紧握腰间的佩刀。
李清乾的面色更为难看,就差把“出事了”仨字儿写在他颇为俊俏的脸上。
“将……将军?”
元铭莫名其妙地环视了一圈,他属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看见元铭的困惑模样,李清乾并没有责怪,反而有些抱歉。
元铭身为节度副使随侍自己身侧,一直以来兢兢业业。
尤其是前段时间整兵备马,元铭数次通宵达旦,劳累已久,这回好不容易放了天假,还被自己薅起来。
但是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李清乾在桌案上铺开一张大梁国土的详细地图,展示给元铭看。
他指着标注为“洛都”的地方,神情格外严肃地跟元铭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