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她想一个墓志铭吧,如果她在她一定会让你来。”
莉莉姆与珀两人站在一面巨大的黑墙前,黑墙上没有文字,没有装饰,就像黑曜石被打磨成了一面镜子,在上面隐约能看见自己的身影。
这座黑墙是裁权者最威严神圣的地方,其本体是一个巨大的计算机,包含着从裁权者建立之初迄今为止所有过世的成员,包括他们的生平与墓志铭。
“我不知道,我对她的了解不及你半分。”
珀看着黑墙上唯一的一个凸起,那是一个类似操作台一样的装置,一般在完成逝者的录入后就会缩回去自动保存信息。
上面静静的显示着一个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就像一颗星星或是艾薇娅那温和地眼睛。
“就用她最常说的话吧,不知道这算不算僭越,但愿她别在那边还要生气。”
莉莉姆在对话框里输上了:
“这破事真是一环套一环,永远干不完。”
珀看着这句话和莉莉姆两人干涩地笑了笑,眼里还闪着些泪花。
“她和我说过,死亡对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终会到来的重逢,她是个怪人,尽力地对待好每一天,却对死亡丝毫没有抗拒。”
“天要亮了,悲伤就留在夜里,我们不能让她白死。”
那个突出来的黑色操作台慢慢地收了回去,从此只要裁权者仍立于世界一日,她便会被世人铭记一日。
珀和莉莉姆告别了这里的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据说他不过五十多岁,年轻时还是佑舰人,只不过岁月不待人,哪怕权能强如君王也难敌生死之灾。
如今唯一的念想就是守在这黑墙之前直到自己的名字也被刻录进冰冷的数据之中。
“我认为维艾若斯想好了,如果他想通了的话见到你应该不会再多嘴了,如果他还是要倔的话……那就我来。”
莉莉姆对这件事看起来挺认真,她也许是明白了维艾若斯对于如今战局的一个关键作用,但也许只是单纯的激动,他们先去找了卢恩,这一次他决定亲自陪着两个孩子去。
毕竟这次的联合行动还不算完成,如今艾薇娅的离世让警局也要对这件事负责起来了,维艾若斯居然真的听话,他就待在那个巷子里,一直到了现在。
卢恩停好车,月亮已经在西边的楼隙间若隐若现着,三分之一的天已经被照亮了,看了看时间与他和艾薇娅约定的时间差不多。
“卢恩先生,您不用跟着来了,那家伙是我们的熟人。”
“他的权能浓度非常高,我绝不能让你们冒这个险!”
莉莉姆的建议被打断了,一向和和气气的卢恩这一次突然变了脸,看起来几乎是雷打不动的样子。
“那您就在巷子口做好掩护,如果我们出什么问题您再出手也不迟。”
“小姑娘说的有理,到时候如果那家伙失控,整条街区已经处于待封锁状态,我们会不计代价控制住他。”
于是三人说好,珀打头阵,后边跟着莉莉姆往巷子里进,卢恩警长在巷子外握着一杆枪等着,手袖边随时接通着附近待命队伍的对讲机频道,理想情况十分钟即可撤离所有民众。
珀来到巷子里,略微有些亮光投下来的地方反射着雨渍的恬淡,在墙角就是那个裹在一件灰色大衣里的维艾若斯,他的眼睛平静地正视着前方。
还没等珀开口试探,他就问道:
“她去哪了?”
“她?”
莉莉姆反问。
“这件衣服的主人。”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好像能听见结霜的声音。
“她……死了。”
“她死了?”
维艾若斯从地上一下站起来,一只手揪住珀的副领一只手还不忘提住那件潮湿的大衣,他的语气就像是质问,怒火里带着难以置信。
“检测到强权能波动,开始疏散群众!”
巷子口想起了卢恩慌张的语气,顿时四面八方他们都能影影约约听见警笛声,他交代完后跳到了巷子里手里握着一把搞笑的手枪对着维艾若斯。
“黎明到来了,带走了夜的温柔,带来了人的嘈杂。”
他像受到了某种敕令的约束放开了珀,然后手一挥卢恩手上的枪就被残暴地拆碎了,散落在地上整把枪没有一片碎片比子弹大。
然后转身走出了巷子口,留下几人在这里面面相觑,莉莉姆气的差点闪到脖子,珀赶紧追了出去,他每抓到一下维艾若斯的衣角就会被无情的甩开,就这样一直重复着。
“你们利用了她,用她来骗我,然后再利用我。”
他忍无可忍地扫开珀烦人的手,他相信着他推断与看到的一切。
“不,不是这样的,她是被那个南沃人杀的。”
“你这句话真假难辨。”
“你是不是还在惦记着之前的事?”
“……不是。”
他转过头,回答前停顿了一下,这很不符合他说话的风格。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你违背了承诺,自然需要受到惩罚。”
“可是现在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亚丁斯城已经南沃军民的事。”
他回过头来,面对着珀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周围已经陆陆续续围上来了很多的武装警察,但好像一个也不敢上前轻举妄动。
“我不会辜负她,但你不一样。”
然后他朝后退了几步,珊珊来迟的卢恩看到这里以为他是要跑还像上前追,不过被维艾若斯手指一挥就在面前升起了一道高墙,然后那道高墙顺着两边延展开来,逐渐围城了一个圈。
被吓到的警察们纷纷后退,很亏整个圈就像一个决斗场一样地突兀在了路边,索性这里没有群众。
“你要做什么?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刀剑相向。”
“机器人不允许伤害人类。”
“那我肚子上的洞怎么回事?”
“违反秩序不代表打破秩序。”
“所以……”
”你的疑惑由他解答。”
他手一抬,高墙之外就有一个身影被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放在了墙顶上,珀定眼看去发现是狼狈的卢恩警长。
“喂!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维艾若斯头懒着抬起来,只是把眼睛稍微朝他在等墙上看了看说:
“告诉珀,南沃的殉道刑。”
听到这个名字他愣了一下,毕竟这个东西他只在小时候在一些好事邻居的嘴里听过,但怪异至极,记忆犹新,心底一直以为是某个无聊的家伙为了抹黑南沃而编造的。
“殉道刑……拿到是真的吗?”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像报幕员一样开始介绍那个传说里的刑罚:
“据说是一种专门对付异端和政治偏激人员的死刑。
由于机器人不可以伤害人类是一条禁令所以执行者们会通过让机器人一直反驳犯人的观点,瓦解他的逻辑与理性,直到意识崩塌,暴毙而亡。”
维艾若斯听着这个说法笑了笑,其中一半是在笑他说的八九不离十,一半是在笑其中的一些夸张艺术加工。
“并非直接暴毙而死,彻底崩塌理性的犯人会被认定为去思想危害化,这时候就会进入到正常的法律流程。
不过哪怕最终无罪,他也与疯子无异了。”
维艾若斯看着珀,眼神交汇在一起,珀更多的是后悔,他更多的是平静,就像一个真正的刽子手一样。
“若你准备好,那我们便开始,后果自负。”
珀咽了咽口水,听着卢恩和他口里的说法倒是挺唬人的,虽然他还是不太愿意相信仅靠对话就可以达到让一个人发疯的说法,但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不可能了。
似乎有些忐忑,似乎有些迟疑,至少他最终依然同意。
“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就像是省略了比赛开始一样的哨声,只是顿了顿,哪怕仅有一秒,也足以让身处其中的珀觉得度过了几分钟的样子。
“你为什么同意?”
“因为我不同意的话,你不会帮我们的吧。”
“那如果你同意了,你疯了,我帮不帮你们于你而言有什么区别吗?”
“你的选择牵扯到无数人的生命,这当然有区别。”
“可做决定的人是你不是他们,你的决定为什么要为此而改变。”
“因为……”
“他人死活与你无关,为什么就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可是……”
“哪怕你成功了,这场战争没有发生你又能得到什么吗?”
“我……”
“你对这个世界怀抱着善意,可这个世界回报给你的是什么?”
“……”
“人类从不感谢奉献,他们认为这理所当然,即便如此,你也要为这个恶所浇筑的世界献出你的一切吗?”
“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样!人们会感恩,人们会铭记,人们之所以变恶只是因为其他恶的压迫所诞生的不择手段而已!”
“那最开始的恶呢?以你的逻辑反溯就必须要有一个最开始的恶。”
“最开始的恶……”
“其实人本无恶,只是在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漠视,对惨剧的漠视,刚睁眼的婴儿看到母亲惨死也不会流出一滴泪水,这就是人。”
“可是人会共情!人可以感受到他人的痛苦,从而诞生了善。”
“那当阿霍从楼顶坠落的时候,我不曾窥见过一丝共情或善意。”
“阿霍……”
“共情磨灭不了漠视,可漠视总是能磨灭共情,善麻木了,恶隐藏了,人也就成了。你为这个世界做的一切,会被当做理应发生的事,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永远遗忘。”
“可是这一切早就开始改变了,从裁权者建立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经迎来了他的曙光,如果人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么裁权者怎么可能达到如今的规模。”
“因为我还未引入利益这个概念,你认为裁权者的所有成员全都是不求利益的吗?”
“那你认为对于那些人而言,以他们的能力若是要获得利益为什么要待在裁权者?”
“你想证明人的善,可这样不是恰好说明了人的善之微弱还需要证明才能显现出来。”
“不,其实人的善就像茅草,恶的寒冷夺走了它的温度,但只需要一点星火,他便能再一次燃起,这才是人,于恶中不屈不挠,与善中熊熊燃烧。”
“可火总会灭的,待到火光燃尽,寒冷就又会回来,一切的火无非都是夜里的插曲,夜终是夜。”
“我不否认恶的存在,但人类延续万代,而这火也会延续万代,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这火就不会灭。”
“所以你打算作那个传火者吗?”
“不,我打算拯救传火者,也就是那些于战争中死去之人的生命,这就是我所做这一切都意义。”
“可你依然没有回答你做这一切的原因,偷换概念的小把戏对我可没用。”
“你认为人做事需要原因吗?”
“当然需要,进食是因为饥饿,睡眠是因为困倦。”
“你错了,人做很多事都不需要原因,被知识与逻辑构建的你无法理解这一切。”
“跳脱于因果之外的思想往往带来的不是无因的善,相反是无妄的恶。
但,我并不打算就此与你继续辩驳,毕竟我可不打算让你疯掉。”
“所以……”
“我会帮你。”
他挥了挥手,四周坚不可摧的高墙就都回到了原本的地方,道路依然平整,唯有夜逐渐淡去,珀从未觉得夜晚有如此的漫长,黎明有如此的难得。
“谢谢你能回来,维艾若斯。”
“没时间寒暄,走吧。”
他们走出还没反应过来的警察的包围圈,原本在高墙上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卢恩示意想要围上去的武警们把武器放下。
卢恩走到珀面前,和他告了别,他知道接下来的事就不是他们警察所能管控的了,最后离开时留下了一个慈祥的笑,他看得出来,面前这个叫做珀的孩子有着一种如同晨曦一般精神。
那是一种曾经在革命时期那些烈士们眼里才能看到的一种神情,就像夜里的星星。
莉莉姆这时也过来了,她接下来不打算跟着两人,而是去和组织汇报一下毕竟这可是一件可以左右战局的事。
没走出几步珀就问:
“诶,对了,我们要怎么去南沃?”
维艾若斯顿了顿说:
“抱着我。”
“哗——”
身材娇小的维艾若斯整个人就被珀抱了起来,他恼怒地在珀怀里挣扎着。
“你有病吧!”
“这不是你说的吗?”
“搂住腰就行了!”
珀把维艾若斯放了下来,找他说的搂好,然后整个地面就开始震动了起来,好像是在抽搐一样,可看周围准备回去的警察们都好像感觉不到这震动一样。
“你干什么?”
没有回答,两人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就被活生生从道路上撕扯了下来,变成了一座小型的空岛载着两人就逐渐飘了起来。
这个时候警察们才发现事情不对。
“借他们的地用一下,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