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与碎肉扑簌簌地崩碎而下,墨翟看了一眼自己爆裂开来的右手,又看了一眼自己正前方那一连串的沟壑凹陷,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的茫然。
只是一拳而已,只不过试着比平常多用了一点力气,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甚至连我自己右手的整个手掌都被震碎了?
虽然没有痛觉传入脑中,但仅仅看到自己右手如今碎骨与皮肉烂成了一团的恐怖景象,墨翟便被震撼到几乎呕吐了出来。
在墨翟的身前,一道极为夸张的深深沟壑撞破了围墙,并直贯树林,在其轨迹所经之处,甚至有好几棵粗重的树干都被相继撞倒、撞断,而制造了这一切的,便是刚刚被其一拳打飞的衔骨狼——此时此刻,除了那些遗留在树林间的血迹,他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生死未卜。
“这……这小子……他做了什么?”
而在墨翟的周围,那些原本吵吵嚷嚷起哄下注的观战者们全部都霎时间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出现了一股诡异的沉默,如果不是他们亲眼所见,任何人都不会相信,那个看似貌不惊人的少年竟然仅靠拳头,就打出了这种堪比高爆弹贴脸爆炸的恐怖效果!
跟他对殴的那小子现在还活没活着,他究竟触没触犯绿洲的铁律,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所有人心里都升起了同一个大大的问号——“老板”他,究竟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正当墨翟愕然地愣神之际,一只手突然间按上了他的肩膀,正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墨翟下意识地朝后甩出了一肘,然而,那只按住他肩膀的手飞速抽离,下一秒,墨翟便感觉自己的肘击骤然间被强行按停在了半空中。
是谁?
视线缓缓转向身后,出现在墨翟视野中的,是看门人那幅散漫而淡然的脸庞,此时的他正一边纹丝不动地扣住前者的手肘,一边无精打采地开口说道——
“冷静点,小老弟,【老板】想要见你。”
…………
百叶窗的缝隙微微打开,脸上戴着一副圆型墨镜的男人向外望区,两眼迅速地扫了一拳外界的环境,围墙上的破洞已经由驻扎在此地的拾荒民们开始施工修补,在看门人代替他宣布参与修补城墙的人免除一周的门票钱以后,那群本就为下一张门票而发愁的流浪者们便疯一样的挤破了招聘的现场。
男人很清楚,流浪者们之所以会如此留恋此地,甚至连“每周一瓶净水,或者十枚子弹”这样昂贵的居住费用都趋之若鹜,为的,不是多么喜爱绿洲这极其罕见的环境,而是自己这个象征着绝对安全的活招牌。
他的名字是维克多,维克多·邦尼特。
在无血地带这片绿洲之上,他更多时候,都被其他人尊称为“老板”。
轻咳声响起,老板拧开了酒瓶,在胡乱倒出几杯之后猛地给自己灌了几口,当那股来自喉间的异样感被烈酒给强行压抑了下去之后,他皱起眉头,使劲揉了揉自己已经鳞片遍布的太阳穴,一丝不甘的苦笑在其嘴角浮起。
虽然自己占据这片绿洲的本意只是想图一个清净,但或许是因为深埋在心底的那一点同情心作祟,他还是庇护下了一批又一批走投无路的流浪者——
只可惜,这样的日子……可能已经支持不了多久了。
脚步迈上楼梯的声响传入耳中,老板叹了口气,随即抽回了撑开百叶窗的手指,重新窝回了房间中昏暗的一角,在其后背靠上藤椅的瞬间,房间门恰好开启,看门人轻轻敲了几声房门,随后难得地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老板,人带到了。”
跟在看门人身后的墨翟悄悄探出头来,借着身后煤油灯的光线朝室内望去,这个房间占据了酒吧的整个第二层,但却因为杂乱的布置而显得颇为紧凑,种种战前的艺术品与家具随意地堆叠在一起,看上去凌乱且无处下足,仿佛在提示着进入即将房间的客人——屋主是一个有着收藏癖晚期、且不欢迎不速之客的怪人。
“……好,这里没你事了,去吧。”
在房间昏暗的角落,传来了老板那低沉的声音。
看门人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墨翟一眼,在留下了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之后,他拍了拍后者的肩膀,随即快步踱下了楼去。
“挑个地方,坐。”
老板的声音再次幽幽传出,墨翟暗中咽了口唾沫,随即径直走进了昏暗的室内。
虽然不知对方究竟是何意图,但凭自己现在失去了右手的情况,如果这个“老板”真的想对自己不利,那么他就算满怀戒备也是无济于事,所以倒不如放开拘束,至少气势上不能落了下乘。
挪开摆在破旧沙发上的木吉他,墨翟挑了块没有弹簧钻出来的地方坐了下去,在其坐下来的瞬间,一杯盛满了棕色酒液的玻璃杯便从茶几的另一端滑了过来,墨翟瞥了眼自己临时用破布缠起来的残破右手,随即伸出左手端起酒杯,将其一饮而尽。
“……酒里加了点我自制的药粉,对你右手的伤有好处。”
藤椅缓缓摇动的吱呀声在角落传来,即使墨翟使劲将视线集中过去,也只能看到一个窝在摇椅间的模糊人影。
咽下最后一滴酒水,墨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觉终于缓解了几分之前在战斗中产生的干渴,他放下酒杯,随后认真地朝角落的黑影开口道:
“谢谢你的酒水,不过,请问你找我这个无名小卒,究竟是有什么事?”
“……无名小卒,可不会让衔骨狼吃瘪到那种地步。”黑暗中的老板慢慢摇了摇头,“无名小卒,也不会在抢走圣殿骑士团的圣物之后,还能活到被他们四处通缉的那一天。”
“……你想说什么?”
当对方提到了圣殿骑士团的瞬间,墨翟已经暗中反手握住了工兵铲的铁柄,视线也随之悄悄瞟向了百叶窗的位置。
“别紧张,小鬼……我想杀你的话,从你踏进房间的瞬间,就该已经人头落地了……”眼见少年变得如临大敌一般,老板不禁轻笑了一声,仿佛是被对方的举动给逗乐了一般。
“那你想怎样?”墨翟将视线重新拉回到老板的方向,手中攥住铲柄的力道却是丝毫未曾放松。
老板挪动身体,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翘起了二郎腿,“说说看,我想知道,一个刚刚成年不久的小鬼头,去不知死活地抢夺圣殿骑士圣物的理由,就连我这种消息不灵通的人都知道,那群疯子,对所谓的【圣物】或者【神器】究竟有多么看重。”
“如果我不说呢?”墨翟皱了皱眉头。
“那我也不会怎样,只不过会以这片无血地带老板的身份,把你给从绿洲驱逐出去而已,毕竟,你刚才的制造出来的骚乱都被人看在眼里,而我,也没有必要冒着得罪圣殿骑士的风险,去保护一个不愿对我敞开心扉的人。”
老板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杯中酒,随即补充道:“当然,出于尊重的原则,我不会把你的动向卖给圣殿骑士团,废土之上,除了绿洲,随你想去哪里。”
“……我知道了。”
墨翟沉默半晌,随即点了点头,此时此刻,无论是实力还是主动权,这位绿洲的老板对他几乎都有着足以碾压的优势,然而,他却并没有在对方的话语中察觉到想要致自己于死地的敌意。
或许……这是一个讲理的人?
出于这种念头,墨翟决定孤注一掷——相信眼前这个庇护了无数废土人的绿洲之主。
“……荒塔屯,我是荒塔屯狩猎车队的一员,噬沙暴即将到来的前夕,一伙受圣殿骑士指使的掠夺者攻击了我们聚落……”
在整理过思绪之后,墨翟便将自己这几日的经历一一讲述了出来,或许是终于找到了能够倾诉的时机,他讲得相当仔细,连同那些被自己所看到的圣殿骑士首领的样貌,以及刺客大导师身亡的画面都清楚的复述了出来。
只不过,墨翟没注意到的是,当他讲到那几位圣殿骑士团首领其中之一时,老板手中所握的玻璃酒杯之间,突然无声地裂变出了道道纹路,破碎的玻璃碎片刺入手指,流淌而出的酒液与殷红的鲜血滴落到了地毯之上。
居然……连他都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