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空灵的脚步声回荡在迷蒙的黑暗中,除此以外,别无杂音。
忽然,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嗯?”
借助手中蜡烛的照明,女人发现了这个新来的“小客人”。
她来是为了释放囚犯,让他们去食堂进餐。
但她真的没想到,逐火之蛾竟然会把这样一个小女孩给送进这无望绝地。
‘真可怜啊。’——她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悲悯之心,就像过往的无数次一样。
她打开牢房的门,走了进去,希望和这个孩子交流。
“......格蕾修,对吗?很好听的名字。你怎么会呆在这里?”
她看到了女孩身上囚服的名牌,知道了她的名字。
“......”
女孩并没有回答她的意向,只是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
“一个人被丢在这个地方,吓坏了吧?”
“别怕,来这里。”
女人没有因此放弃,语气反而更加温柔,像是担心过硬的话语会把女孩碰碎。
她张开双手,缓缓地向女孩靠近,可是对方却缩起了身子。
“......”
“呀,真是个腼腆的孩子......那么,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女人莞尔一笑,收回双手,变魔术般拿出了一包饼干。
这一次,女孩没有拒绝。
“......”
“嗯,好孩子。不要急,别噎着。慢慢地,慢慢地......来,把手给我吧...乖......”
蝶翼般轻柔的女声在空气中摇曳,她的声音似乎有着异样的魔力,令人无端平静下来。
不是灯柱,而是她的出现,照亮了她与女孩之间的一隅。
在此之外,唯有黑暗,与【至深】。
浓稠的漆黑尽头,众多阴鸷森冷的身影幢幢矗立着,他们是被女人从囚笼中释放的恶人,散发出令平常人绝望的悚然气息——或许,他们原本就是【绝望】本身。
然而此时,他们却只能畏缩而警惕地注视着这两个人,仿佛那不是至暗之中仅存的一缕微光,而是比黑暗,比死亡,比一切恐怖字眼的堆砌更为险恶的存在。
女人,只是不紧不慢地,轻轻地帮女孩拭去了脸颊和手掌上的饼干碎屑。
“这里......的确有些拥挤了。看样子,我们得去清静一点的地方。”
她说着,信步向外走去,所及之处,人群如潮水一般无声后退。
就在这时,一只更小的手握住了她。
女孩仰起头,用无垢的双眼注视着她,稚嫩的嘴唇微微翕动,在黑暗中发出了自她流离至此以来的第一个音节——
“......妈妈。”
——
——
“请进。”
仿佛是早已知晓了有人会到来,言的敲门声刚结束,一道温和的女音就回应了他。
“门没锁。”
于是言稍微用了点力克服摩擦,就推开了门。
入眼所见,只是一个简单的房间,装饰简朴却不失美感,俨然一副普通人家的客厅模样,一时让言以为自己回到了地面。
“你好,乔斯达先生。”
虽然女人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但言心里仍咯噔了一下。
‘她称呼我什么...乔斯达先生?’
‘还在生我的气吗,明明以前都是直接叫我言的......’
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认为阿波尼亚是在疏远自己。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言很快释然了,将手中的果篮微微举起,露出礼貌的笑容道:
“好久不见,阿波尼亚...我来是为了见见格蕾修,那些囚犯说,她在你这里。”
“原来如此。”阿波尼亚点点头,示意他将果篮放下就好,“不过格蕾修刚刚睡下去,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扰她。”
睡午觉?言不记得自己上次做这个是什么时候了。
“好吧。”
他把水果放在了桌子上,犹豫了一下,隔着几个身位坐在了阿波尼亚旁边,他想等格蕾修醒过来。
“......”
“......”
气氛陷入了尴尬,两个人都怀着复杂的心情,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是你在照顾着格蕾修吗?”还是言挑起了话题。
“嗯,我不能放着那孩子不管。”
“......呵,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善良呢,阿波尼亚。”
言失笑道,只是笑中,大多是苦涩。
“......”
“我得向你道歉,阿波尼亚...虽然迟了些。”
“第八律者,那孩子是你相当重视的人吧?但在那种情况下,我只能杀了她。(尽管多少带点个人恩怨)”
“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只是说出来的话,我自己会得到些许安慰。”
“我来只是为了看看格蕾修,如果你讨厌见到我的话,下一次来之前我会提前通知你...这样你也可以事先躲去其他地方,眼不见心不烦。”
道歉可以,但言不会因此不再来探望格蕾修。
谁知,阿波尼亚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完了言的话后,才开口道: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
言望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愠色或者憎恶,有的只是满怀包容的微笑。
“我对你,从来都没有过恨意。所以,请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和以前一样相处便好。”
“嗯?...为什么?”
阿波尼亚的神色转而变得悲伤了。
“我还没和你说过吧?其实我有一个特殊的能力...成为融合战士之前就有的。”
“通过这个能力,我可以探寻一个人命运的轨迹,包括未来的。”
“你能预知未来?!”言震惊了。
阿波尼亚点头后又摇头。
“只是摸索个大概罢了,具体的细节我无法捉摸。”
“也就是说......”
仿佛明白了什么,言咬住了嘴唇。
“我早已知晓那孩子的结局。”阿波尼亚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她的丝线断在了那里,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给她续上一寸。”
说到这里,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想起了过去的种种失败。
言平静的心底被掀起暴风狂澜,因为这不禁让他与自己对比了起来。
不知不觉地,他的双手交叉起来,握住,好让它们的颤抖不会太明显。
“那......”
“为什么,你当时还要选择收养她?”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不是很痛苦吗!?”
言艰难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质问着阿波尼亚,同时也像是在问自己。
作为一个悲观主义者,他难以理解阿波尼亚的所作所为。
这样的质疑,阿波尼亚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痛苦之色一散而空,露出作为底色的坚定。
“她的离去,在未来。”
“在那时,我看到的不仅是她死去的未来,还有她望着我的那个眼神。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而且,我坚信着,未来不是不可以被改变的。”
“我认为,未来是由现在、过去的一切选择创造出来的。”
这个问题让阿波尼亚沉默了,过了许久,她才又说道:
“没错...正因为如此,我才如此痛苦。”
“【命运】,绝不等同于【未来】。”
“或许上天、神明早已为每一个人确定了他最终抵达的终点,但一个人的未来是由他自己决定的,只有他自己能够选择,走哪一条路去到达这个终点。”
“这一路上的景色,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我预见了她的、他们的死亡,但这并不妨碍我与他们结缘。”
“我曾将许多人的‘命运之书’赠与他们,他们中的大多数憎恨我,认为这是我对他们的诅咒。”
“可我真实的想法是,希望他们能好好利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时光,去做一些...对他们来说有意义的事。”
“我也想对抗命运,但如你所见,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过哪怕一次成功。”
“然而我是不会放弃的,凭什么他们必须承受如此残酷的命运?”
“就算命运是不可违抗的吧,我也要握住他们的手,给予他们最后的温暖。”
“我想帮助他们,选择出景色最美的那条道路。”
阿波尼亚目光炯炯地凝视着言的双眼。
尽管她的声线一直是那么地平静,言却能听出这其中的丰富情感。
太耀眼了,他不敢对上阿波尼亚的目光。
于是他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双手中,试图平复内心的激烈情感。
“那又如何?”阿波尼亚笑了,“自我感动就自我感动吧,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而且,对我来说,不是没有意义哦。”
“等到一切消散的那一刻,我会对自己说——我度过了一个无悔的人生。”
“......”
言彻底抬不起头了。
见状,阿波尼亚起身悄悄离开了,她知道,这个男人需要自己静一静。
她说了这么多,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言的内心,需要她的答案。
周围静了下来,言迷离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无悔的一生...吗?”
迄今为止,他有过后悔吗?当然有,而且很多很多。
就说最近的,他后悔让格蕾修自己选择,使得她来到了至深之处,使得痕、梅比乌斯、乃至自己都感到了痛苦。
可惜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能做的事,就是让自己以后,不要再做自己注定会后悔的事。
现在,他想到终焉,内心的恐惧没有减少。
但是,他觉得,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了,能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该被他粉碎了。
连阿波尼亚都在努力着,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摆烂呢?
就算文明的未来注定归于终焉,起码在现在,他要好好地活着。
“呵,呵呵。”
他身体后仰,靠在了沙发上。
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阿波尼亚帮助他驱散了盘桓在心中的阴霾。
‘我承认,阿波尼亚,你的的确确有着【说服】别人的能力。’
这时,阿波尼亚从厨房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两杯咖啡。
“聊了这么久,口渴了吧?要来一杯吗?”
她将其中的一杯放在了言面前,顺便坐在了他的身边,笑靥如花。
“嗯,谢谢。”
言吸入一口温热的咖啡,流经他再次开始鲜活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