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8年4月29日,伦蒂尼姆,上层城区-地下水道
粪便,食物残渣,呕吐物,带着角质层的洗澡水,乃至灰尘和泥泞混合其中的洗地水在管道里汇流成河,大理石和水泥在河道两侧高出的道路便是方便工人检查污水状况和行路所用。自然,这里也收容着帝国最底层乃至底层都无法踏入的人与“非人”,而在首都沦陷后,同样被列为了“非人”的市内抵抗者们也迁居于此,在这里过着蛰伏的生活。
而在网状铁门之外的黑暗深处,便是通往下层城区的通路。平日里此地可以让贫民和贱民随意出入,只要他们服从下水道工人和管理员的威权。但现如今伦蒂尼姆的一切公权力相关人都四散逃命,这里也就成了萨卡兹百疏无密的巡视会漏掉的重要通衢之一。
但居住在此颇有戒心的人们当然不会像萨卡兹士兵一样因自己的蛮横而自以为是,铁门被两道大锁紧紧的和门框铐在一起,不论多强硬的蛮力也只能让门发出金属遭撞击后的“噹,噹”声。
穿着风衣,戴着檐帽的阿尔德森小姐也就犯了难。她的手下人走了其他路线率先入城,而蔓德拉本应派来开锁接应自己的便衣迟迟不来,只得令她在发出对自己手下的求助讯号后,对眼前两把横亘门上的铁锁兴叹。
“那只笨猫到底做什么去了?她手下难道全都很忙吗…”
抱怨之后就只剩沉闷,她抽出腰间的塑料筒,拧开白色的圆形盖子,从中倒出早已经泛黄了的,卷起来的纸。
“A28-550C-627C-B19-B8-地面。”
反正现在还有时间,索性就重新熟悉一遍下水道路线图——字母开头的标注便是出入的门,数字开头的标注则是供人走的道路。
阿尔德森小姐眯起了眼睛,想从这张已经有十年历史的地图上看出什么别的来。要是上面有点儿什么隐藏信息,那她还可以去找找…
“嗒,嗒…”
脚步声自门中传来,她收起地图,自腰间抽出短剑。
“嗒…”
一个人影隔着网门现在自己面前,脚步声也随之停下。
“大鱼出水?”对方开口。
“小虾进炉。”
阿尔德森小姐碧绿的眸子眨了一下,戴着白色口罩和青色帽子的黑发男子便取出了一圈钥匙,在其中拣选起来。
“这里没其他人了?”
“我是唯一被派来该区的人,贝克娜先生。”
“嗯。”
她很喜欢被称为先生,即使自己在这群猫耳人之间的诨号是“阿尔德森小姐”。这么一想,她帽子里罩着的两只耳朵便下意识的抖了抖。
钥匙彼此碰撞,在拣选过程中哗啦哗啦响了一阵。男子选出其中最长且闪着银色的一把,插入了下方锁的锁孔扭动。待锁咔嗒一声,他又拔出钥匙,插入上方锁的锁孔扭动。
“咔。”
两把锁被他的大手同时拿住后慢慢拿离门框,贝克娜•阿尔德森把手搭在已经发锈的门把手上,猛地朝自己这边拉开。
“自然如此。”她点点头,“不发声就是最好的伪装。”
听着对方自然的切换到带着浓重乌萨斯口音的维多利亚语,男人笑了一声,朝一边让开路。
“欢迎入城,贝克•济科夫先生。”
“蔓德拉那个笨蛋呢,人呢?”
“您来之前她跟您的人交代说不要轻举妄动,然后自己带人去行动了。”
“哈?”
二人的皮鞋踩出的脚步声回荡在下水道内,而阿尔德森小姐的脚步在听到对方的回复后明显变快了。
“您别着急,等到了印刷厂我叫人去问。”
“我怎么不着急,那家伙擅自行动,上次在伯文考夫郡害得我被围攻,这次她还想搞点更大的是吗?”
“当然不会,您要相信她…”
“…我可是她指点要当她副手的人,担心她还不是因为她的老习惯…”
阿尔德森叹了一口气。伯文考夫郡一战自己差点儿被维多利亚的警察围殴了一顿,若是再在这里重演一次,那城市可没有郊野那么好逃命。
“汉克,到了印刷厂之后能不能直接通知一下同志们集合?”
“怎么,您要立刻行动吗?”
汉克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将笔帽取下,倒出里面的纸条。
“这是蔓德拉给您的信,让您按照威尔克斯伯爵的要求,去取回资金。”
“…行。”
阿尔德森在标着A28的铁门前停下,伸手对着汉克的胸口。汉克则将手心的纸张放在了她的手上。
“唔嗯…”
把纸条拉开,上面细密的字迹无非就是告诉阿尔德森要尽快组织部队突袭国立银行的金库。一点儿也没说她自己到哪去了。
阿尔德森将纸放入口中,用唾液润湿后咽下。汉克不动声色的伸出手,按下沉重的门把手,向前推门。
伴随着铁门粗重的咔哒声传入二人耳中,穿过三条通道和三道大门的深池干部们走出了和排水口一体的出入口。
“这里就是...呃...”
“对,上城区。”
阿尔德森挠了挠脑袋,她上次来的时候大街上还没那么萧条呢。没想到萨卡兹祸害城市的能力比蔓德拉还厉害。
“那我就先告辞了。”
“你等等,等会...你要是找得到伯纳姆高级警司的话...让他出城。”
“伯纳姆警司?”
“啊,就是...我发展的那个同情者。”
阿尔德森咬住了下嘴唇。
“因为我不确定...他是否安全,尤其是当下我们还要面对这样的...”阿尔德森不安的扶了一下自己的檐帽,碧绿的眼眸转了又转。
汉克点了点头,从腰间拿出一把雕刻了金百合花的银钥匙,递给了阿尔德森。
“那也请您帮我跟印刷厂的管理人传个话,今晚之后离开城市。”
“给谁?”
“约克奇小姐。”
阿尔海森大大咧咧的接过了钥匙,揣进口袋里。
“没有问题...那拜托你了。”
“当然。”
汉克转过身,朝着街道的尽头小跑而去。阿尔德森径直穿过斑马线,走进了小巷内。
1098年4月29日,维多利亚帝国,卡鲁尼姆
卡鲁尼姆高墙之下,入城的关口处,同维多利亚帝国的双狮金徽并列的是在这片大地上显得极为耀眼的红旗,一队身着制服,佩戴红色袖标的卫兵端着铳械把守在关口门前,过往的人们都对红旗与金徽并排悬挂的事情心照不宣——对于卡鲁尼姆这座不属于任何贵族的新兴工业城市而言,维多利亚帝国的现状直接促成了这座城市的自治,而当控制着大半个维多利亚工会的劳工代表委员会组织被特雷西斯从伦蒂尼姆的高塔中灰溜溜地赶出后,便进驻了这座整个维多利亚最大的工业城市,并借着地方选举逐渐地掌握了这座重镇。
“我亲爱的沃尔弗同志,”卡鲁尼姆内部,自治议会大厦“泰恩赛德宫”内,维多利亚劳工代表委员会——事实上在不久之前已经正式改名为维多利亚劳工党——执行委员会会议上,这些几个月前从伦蒂尼姆撤出的劳工领袖们身着清一色的正装,如同旧维多利亚议会的政要一般坐在在圆桌旁,坐在正位上的是轮替主席彼得·麦克多纳,在他身后,则分列着两面劳动者的红旗——这也许是这间会议室中唯一能体现“劳工委员会”的物件。
“如果说您认为我们有能力,或者说有责任在高多汀或者说开斯特的公爵领地内的像是卡拉顿或者林顿这样的城市挑战大公爵的权威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大公爵能够把我们全部碾碎,”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恩斯特·琼斯摆弄着手上的钢笔,眼皮不抬一下地说道,“沃尔弗同志,没错,我们在卡鲁尼姆成功了,但是这仅限于卡鲁尼姆,在目前的事态,几乎不存在不经过如同卡瓦莱利亚基一般的暴动而成功扩大我们成果的选项。”
“但愿如此,”彼得·麦克多纳点点头,“发生什么事了?警卫同志?”
一名身着骑警制服的库兰塔走进会议室,她向会议室中的五人委员会敬了个礼,“领导同志,有天灾信使指名道姓希望与劳工代表委员会的领袖们见面。”
麦克多纳,沃尔弗和琼斯几人面面相觑,“带进来吧。”麦克多纳道,如果是天灾信使,那么他的话不得不听——如果确实带来天灾的消息,那么自治议会就必须尽快行动了。
“您好。”
来人对于这些位高权重的劳工代表委员会干事们并未露出任何献媚讨好之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在天灾信使中的代号叫做‘逐尘者’。”
“这不是……”劳工代表委员会中负责对第三国际接洽的委员摩根·菲利普斯睁大了眼睛,“对于‘逐尘者’,我在第三国际周报上披露过的整合运动参加者名单中见到过……”他压低了声音对麦克多纳说道。
“难道各位可敬的先生们同大公爵们一样对于整合运动存在偏见吗?”自称逐尘者的天灾信使皱着眉头,“我们原本认为我们和你们之间拥有着同样的理想与抱负,你们的国际组织也接纳了我们的存在,难道不是吗?”
“还是请我们进入正题,小姐,”恩斯特·琼斯闭上眼睛摆了摆手,“天灾信使的到来是否意味着卡鲁尼姆即将面临着天灾的威胁,这是我们唯一关注的。”
“很遗憾,”逐尘者耸了耸肩,“我并没有带来你们希望的天灾的消息,我作为伦蒂尼姆和整合运动的信使希望造访劳工代表委员会驻扎之地,本希望与你们分享伦蒂尼姆的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的阴谋,但是你们似乎只希望在这个乌龟壳里躲到它被打破为止。”
“‘逐尘者’小姐,我认为您越权了,”摩根·菲利普斯站起来,语气变得激烈,“作为全权特使,您没有资格对对方内政指手画脚,即便如此,我们仍然希望了解伦蒂尼姆所发生的一切,自从奥康纳同志牺牲以来,卡鲁尼姆便少有收到来自维多利亚首都的讯息。”
“这是我所接受的命令,”逐尘者黑着脸,“我们已经在伦蒂尼姆城内安插了一些人手,但是九和雷德已经可以确认,大公爵们在不久之后就会发动对伦蒂尼姆城的攻击了,城内的萨卡兹也越来越多,特雷西斯似乎在卡兹戴尔找到了新的援军和帮手,除此以外,也许最重要的是,塔拉的组织和特雷西斯之间产生了联系。”
“‘深池’?”恩斯特·琼斯惊呼,“他们竟然会掺和进伦蒂尼姆的争斗之中?”
“感谢您带来的消息,”摩根·菲利普斯点头,“警卫员,可以带这位女士下去休息了。——沃尔弗,你怎么看?”